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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集 》20 道者──袁簡齋
二十、道者──袁簡齋 ──李子鶴──南海城隍 蕭敬孚 記
李子鶴,名長松,安徽盧江人,祖某父某,皆士族。子鶴早年力學,即知自愛,寡嗜欲;與同里江龍門太守開、孫庵生勷、及桐城方普生(輔相謹按:原稿此處作普生,後文則概作魯生,恐普字係筆誤。)太學,潛相友善。生平讀書,於前人多所欽慕,惟不以錢塘袁簡齋大令杖之為人為然,見書肆有《小倉山房詩文集》及他著,必購而焚之;見他書中有袁簡齋名字,亦必以指剔之,必滅跡而後已。人有問者,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但云:「吾特鄙其為人而已!」
中道光辛卯(一八三一)科江南鄉試副舉人,次年復應壬辰恩科鄉試,以八月初七夜疫死於江寧旅次,友人方太學等為之經紀其喪。
先是,子鶴父李翁,在鄉里,喜問外事,為縣令及怨家所惡,亡命廣東,游幕自給,十餘年父子不通音問。一夕,李翁已就寢,忽聞有敲門聲甚急,乃急起啟戶,見一官人坐大轎,紗燈前導,硃書「南海縣正堂」,即有人持名片直入,官人衣蟒袍補褂,隨之至李翁榻前行禮,自稱翁子李長松,李翁諦視良是,驚問所由來?官人曰:「男前兩生本一道者,誤聽人言,一動塵心,投身為袁簡齋,迷其本性,有玷儒林,雖享文名壽考,皆為過分;蒙上帝以男前生道力尚深,因薄譴投生為翁家之子,男此生雖無善狀,而三十年來,小心謹慎,不敢為非,上帝憐男尚能改過自新,今夕已死於金陵,賴朋友收殮,即赴本地城隍之任,故特來省翁。但翁十餘年不知家事,男去年中江南鄉試副榜第幾名,頭場四書文三篇為某題,五言八韻詩為某題,今復應恩科鄉試,已不及矣!但家鄉之事已息,翁宜早歸,歸而茹素,不問外事,尚有兩孫可保無恙,否則翁年不永,兩孫亦不能保矣!」丁寧至再,乃辭別拱手,上轎而去。
李翁旋如夢醒,大駭,汗流浹背,坐以待曉,即起,見堂几留有「李長松」三字名片,確為其子子鶴手書。盥面畢,即見主東言之,主東以夢幻難憑為解,李翁曰:「固也!然此三字確為吾兒親筆,十餘年不通音問,此字從何而來?」主東曰:「尚有他說可證乎」?李翁曰:「伊云去年中江南鄉試第幾名副榜,四書文三篇,試帖詩一首,為某題某題」。主東因覓得辛卯科江南鄉試題名錄,果一一相符,亦不能不以為信矣!
李翁即力請歸里,辭別主東,離廣東省城百餘里搭一舟,夜復夢其子子鶴來告曰:「此為盜船,明日日中至某江中必劫客,翁一早可付舟資,託故而去,遲一日另搭一舟可也」!李翁醒而記之,天將明,不候船開,即付資上岸,日中在逆旅,果聞有盜船在某地劫客到官報案之事,於是益信前夜所言所誡真為其子子鶴之魂矣!
歸里後,頗守其誡。方先生旋聞李翁遠歸,特往見之,李翁撫兩孫背,慟哭歷歷言之如此。逾二三年,復往省之,時李翁已復蹈故轍,亦不茹素,人亦漸衰,兩孫亦有疾,又逾一兩年,三往省之,則李翁與兩孫相繼死矣。
咸豐丙辰丁巳(一八五六─一八五七)之間,方先生館於邑紳馬氏,寓居吾里之官塘,穆亦受業於朱魯岑先生,黃家山馬氏寓所相距十里,方先生每月必訪朱師,談論兩三日,穆亦常常請業,凡先輩遺事,無所不聞。
一日,與穆談及李君之事,且曰:余與李君初未識面,彼此皆因江龍門書信傳言問候,凡七年。壬辰(一八三二)秋在金陵,一日與李君遇於唱經樓下,佇立相視,李君揖余曰:「子可是桐城方魯生?」余亦揖曰:「子可是廬江李子鶴?」同行者均為詫異,以為未曾相見而相識也,遂握手深談,宿其寓。後七日,李君以疫死,前一日,余往問之,無他言,自知不起,諄諄以亡友孫君勷家事為託,孫君故與李君為心性交,中年死,其繼妻朱氏殉節,只一母一女,李君常常周卹之,李君死時,江龍門君不在此,故以孫君家事轉託於余,後來江君養其母,而以其女為子婦。又曰:李君狀貌頗類子而稍肥,死時年正三十,余當日曾以李君之事告諸光律元先生,光公因考袁簡齋之卒年月日,正為李君之生年月日云。
【附記】聞業師方魯生先生,於咸豐丙辰(一八五六)秋,為穆談李君之事,穆時年二十二,尚未知袁簡齋先生卒之年也。逾年,方先生出遊山左,又逾年,穆偶閱姚姬傳先生〈袁隨園君墓誌銘〉,乃知卒於嘉慶二年,年八十二。方先生云:李君死時年三十,則當生於嘉慶七八年之間,距簡齋之死已五六年矣,不知當日光公失考,抑方先生誤記也?總之,輪迴之事,古今記載卓然有之,卻不必一定此之卒年月日,即為彼之生年月日。且有託生於千百年以下,如晉之王敦投生為吾鄉先達張文端者,故袁李之事,卓然可信,正不必以彼此之生卒年月日不合為疑。
方先生當日常為鄉人談此事,有戴孝廉鈞衡曾為文記之,方先生見而大怒,以為揚其亡友之父之過,戴君刻集遂不復存稿。同治乙丑(一八六五)冬,方先生由四川學政懷寧楊學士秉璋文幕回里,穆重見於皖城,丙寅(一八六六)春,再見於縣城,皆未舉前此所談袁李先生卒年分有差為質,又二年,方先生以天年終,三十年來,因其前此有誡,亦未敢私記此事,然嘗為江浙友人談及,慮有記載參差者,仍追記之如此。
又咸豐間,方先生曾作懷舊詩數首,有一首云:「吾友李子鶴,三生何奇哉?死為南海尉,生恨袁簡齋。」後尚有四句極佳,今失記。頃檢其子厚之大令敦吉所刊《毋不敬齋全集》,此詩已經刪去,別有「李君小傳」一篇,絕不及其身後事。惟當日云有兩子,今小傳云:「一子後數年殤。」又當以自記為據云,己亥(一八九九)冬十一月冬至前二日夜間,敬孚蕭穆書於上海廣方言館。
此記為桐城蕭敬孚先生穆手寫,以示先嚴杏孫公者,篇末所記己亥年分,係清光緒二十五年(一八九九),距今已四十年矣,原稿朱墨點竄數過,足見老輩下筆之慎重,前曾投登《佛學半月刊》。玆更錄付大法輪書局,俾編入《皆大歡喜集》,以廣其傳,庶無負蕭先生作記之意云。
民國廿八年(一九三九)七月,杭縣陳輔相無我甫謹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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