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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源血源(堪稱歸程續集) 聖嚴法師著
自序 我這次回大陸訪問,是臨時決定的,故未準備寫書。進入大陸的十九天中,沒有作手記和日記,更沒有計畫蒐集寫作資料。抱著看看我家鄉和幾處佛教古道場的心情,到了北京、洛陽、西安、上海等四個地區,沒有像一般佛教徒朝拜四大名山和佛教名勝的心理準備,去看眾所周知的道場。 記得三祖僧璨〈信心銘〉說:「一切不留,無可記憶」;洞山良价禪師也曾說:心如「鳥道」,一個學佛參禪的人,應當心如空中鳥跡,心中不留任何痕跡,時時如萬里無雲的虛空般,不論到那裡,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見了什麼、聽了什麼,都已是過眼雲煙,心中再也不必留下一絲牽掛。可是我很慚愧,當我結束探親訪問的日程,回到僑居地紐約之後,不論白天或夢寢中,十九天的訪問過程,久久縈繞,揮之不去。所以不得已而執筆為文,本來只想寫幾千字,略抒胸中塊壘,想不到開始寫作之後,竟然欲罷不能,在數日之間,成稿盈筴,而完成了這本日記式的小書。究竟寫了什麼?想了什麼?請讀者諸君與我同遊吧!一九八八年七月一日序於紐約東初禪寺
一、前言 正值「文化大革命」期間(西元一九六六∼一九七六年),好友印海法師寄給我一小塊剪報,使我知道我童年出家的道場──江蘇南通狼山的廣教寺,已毀於紅衛兵,甚至把該寺的聖像抬下山去,在城裡遊街之後,搗爛燒毀。當時,在毛澤東親自主持的所謂「破四舊」──破除舊道德、舊風俗、舊思想、舊習慣的瘋狂運動中,凡是舊的,一律遭受史無前例的大破壞,佛教的僧侶生活、寺院、經像、法物,無不徹底摧毀。狼山事件,僅是巨濤狂飆中的一漚一拂而已,聞之欲哭無淚,哭又奈何! 一九八三年,我在紐約接到已旅居美國加州的印海法師打來的電話,說他已回大陸一趟,並且專程上了南通的狼山,見到了我在上海靜安寺讀書時代的教務主任育枚老法師,育老擔任了狼山廣教寺的住持,託印海法師帶信,盼我回去看看,並謂我狼山的師祖貫通老人、剃度師蓮塘老人,仍在人世。
二、俗家姪兒的來信 到了一九八五年二月,我又收到俗家大姪兒張裕生的來信,敍述我俗家人事,在這三十多年之中的變遷,以及狼山的消息,文字順暢而感人至深,現略予潤色,抄摘如下: 尊敬的叔父大人,您好! 頃接南通新港鎮嚴老託信,欣悉您尚健在,我們全家不勝驚喜,竟夜難寐,翌日我即赴南通狼山廣教寺育枚老方丈處,查詢您於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五日由美國紐約寄給貫通、蓮塘二位老法師的信件,證實您不但尚健於人世,而且獲得了文學博士學位。……如此的成就,若無臥薪嚐膽之精神,不經千辛萬苦之努力,何以能成,我的父輩們,為您高興,也為您潸然淚落。四十年了,誰無恍如隔世之感;幾十年間,各各道路坎坷,經歷多磨,況音訊杳然,甘苦無可奉告,想來越覺淒然。 下面,我將父輩及我等之情況,簡報如下:祖父張選才,一生勞碌,不幸於一九六八年春,患上骨髓癌,經南通、上海等地,多方求治,終於藥石罔效,逝於同年八月十四日,享年八十三歲(這次回鄉,大姊夫告知,父亡於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三日,世壽八十一,頗有出入),慈祥的祖父在世時,與我等經常講起您因何出家,又是怎樣的聰明。一九五四年,祖父住的小岸上的三間茅屋遭回祿,他老人家別的不搶,只搶您留下的二箱子書,結果因門狹箱大,終未搬出,他自己卻被燒得滿頭水泡,數月乃癒。小岸上房子化為灰燼後,老伯、三伯和我父親另替祖父造屋於我們同宅。一九六八年八月,祖父在彌留之際,仍不住的叨念:「不知保康在不在了,保康那裡去了?」現在好了,我們可以告慰祖父的在天之靈,他的小兒子安然無恙。 ……。 我們的生活條件,數老伯稍差外,都可以。……。 ……。 昨天去南通,見到今日之狼山,古貌依然,香火之盛,勝於當年。貫通法師已於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九日圓寂,蓮塘老人終因年老,二耳重聽,已不管佛事。狼山現有育枚方丈當家,自覺法師輔助。……。 我上山見到諸位法師,自報家門後,他們都極為高興說,狼山上想不到出了一個人物,不勝光榮,他們要我向您投書致意,熱切盼望在遷化之前能見您一面。他們說原本想給您覆信,無奈老人們餘悸在心,裝聾作啞;年餘來因感到較寬心,故懷舊之心愈熾愈切。我乃是您出家三年後出生的,相逢應不相識的姪兒。今年虛度三十九歲,因我在張氏小輩中排行最大,且粗知文字,故給您寫信的任務,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最後,父親他們重複要我寫明,要求您回來一次,他們說能見您一下,也是此生最大的滿足了。……。 小姪張裕生拜上 一九八五、二、十二 信甚長,僅摘其三分之一。信中所提「新港鎮」的「嚴老」,我不知其為何人,大概他與狼山及我俗家都有往來。所謂「四十年了」,因我是一九四四年離俗,至一九八五年,已經四十一年。自一九四九年春離開大陸時算起,也有三十六個年頭了。我父肖牛,今(一九八八)年一百冥壽,生於前清光緒十六年己丑歲(西元一八八九年),信中說他逝於一九六八年,享年八十三歲,是不正確的,如果真是那年去世,應該只有虛齡八十歲。若照我大姊夫黃瑞琛這一次向我面告,先父亡於一九六九年,世壽八十一,則與先父的生年相應。至於先父在其茅屋遭到回祿時,什麼都不搶救,只搶救我留在家鄉的二箱子書的事,這在我寫《歸程》第七章中,也曾提過:「我把較為重要的書籍,送到我在(上海巿)曹家渡的俗家哥哥處去。」後來,哥哥還鄉,便把它們交給了父親。最使我懷念和珍惜的,倒不是書,而是我父母及我的若干張照片,也在那隻木箱之中,現在是再也不會重現了!特別是母親的相片,在大動亂之後,俗家親人,誰也未能留得一張。 「保康」是我的乳名,「志德」是少年時代的學名,到狼山出家後,師父為我取法名為「常進」,隨軍離開大陸時,則又更名為「採薇」,三十歲時再度出家,另由東初老人為我取法名為「聖嚴」。在我的生命史上,已經歷四番生死,而先父仍只記得我的乳名。先父亡於大陸正在天翻地覆的所謂文革時代,嗣後我的三哥來信,說先父是由於病痛無援,加上乏人照料,所以投環自殺而死的!八十一歲的老人,雖有兒孫數十,竟無奉侍湯藥之人,所以念我名字,以求獲一些空洞的安慰罷!可惜我已出家,而且遠在海外,得悉實情之後,我除了自責未盡孝道,尚能埋怨誰呢? 至於信中敍述的狼山,雖說「香火之盛,勝於當年」,而貫老已去,蓮老年邁,育老他們那幾位老人,雖因當年受批鬥的「餘悸在心」,不敢給我覆信,卻「熱切盼望在遷化之前」能夠見我一面。我的幾位俗家哥哥也說,「能得見我一下,是此生最大的滿足」。這些話,都能使我心酸落淚。 此後,狼山的育枚長老,俗家的三個哥哥及一位大姊夫,陸續有信寄到我紐約的東初禪寺,並附來他們的近照,我只能從字裡行間,領會他們的心聲,也唯有從照片中,依稀彷彿地捕捉他們在四十年前的印象,似曾相識,又覺得非常陌生。
三、歸鄉夢 記得我在童年出家之後,就很少想到俗家,也更少回去俗家探親。然在一九四九年五月,隨軍撤離大陸而到臺灣之後的數年之中,卻經常在夢中驚醒,因我夢著自己,偷偷地回到了俗家,遠遠地見到了親人的身影,竟不敢走進家門,驀然被親人覷見,他們也不敢相認,並使眼色,示意我趕快逃走,我正想拔腳外溜,竟被守衛村里的軍隊逮一個正著,並且在一陣鑼響之中:「拿住一名國特,公審國特唷!」此起彼落,往往就在如此倉皇之時,我的夢也醒了。 那段日子裡,我也經常夢見回到了狼山,只見殿宇猶在而人事全非,上上下下都是穿著人民裝的俗人,一見到我,便知不是「好人」,而群呼:「捉拿奸細!」或在奔逃之時,或在受審之際,就驚醒了。我的故鄉,我的祖庭,何以到了夢中,都變得如此恐怖了呢? 這次回鄉探親,竟證明了我的夢境不是虛構。當年有一位與我同時投軍到臺灣的靜安寺佛學院的同學,半年後又潛返大陸,結果以特務罪名,被判刑七年,以致直到現在,於上海某寺見到了我,還是不敢相認。我的俗家哥哥,以及我的佛學院時代的老師育枚,在一九四九年之後,曾一再受到調查,查問有關我的下落,如果知道我是到了臺灣,他們便會被歸入「黑五類」中,而受到長期的監視和批鬥。 目前的大陸,呼籲海外僑胞「認同」與「回歸」。從一九七九年起,對臺灣唱出「三通」和「四流」。臺灣也基於人道立場,自去(一九八七)年十一月起,准許臺灣的居民,回大陸探親。藉此因緣,我也如願以償地進入中國大陸,逗留了十九天,見到了我想見的佛教道場和俗家親人。 然而,由於彼此心中都還留有昔年的恐怖陰影,相聚仍不能暢所欲言,在親切中尚存有心理的障礙。「隔世為人」,猶不足以形容彼此的疏離感和陌生感,見到故國河山及故鄉親友,竟像已是多生以前的往事重現了。
四、三則回大陸的故事 這次能回大陸探親,因緣難能可貴。因我在臺北及紐約兩地,工作極為忙碌,且都預先排好日程,絕不可能臨時抽出十九天的時間,進入大陸探親。緣以預定於四月中下旬間,應邀赴英國主持禪七,並應香港佛教青年會的邀請,經過香港,逗留一週,做數場演講。結果到英國駐紐約領事館辦簽證時,要我必須提出「回美證」(Permitto Reenter the United States),美國移民局則告訴我回美證的取得,需要一個月乃至三個月,因我無法久等,便取消了英國及香港之行的計畫,改成了大陸探親的安排。 當時我有位在家弟子于君方博士,她是美國紐澤西州州立大學的宗教學教授,剛從大陸旅行回美,我就託她代我接洽安排行程、食宿及交通工具,以免進入大陸之後,成為無頭的蒼蠅。 因為我去大陸,固然是探親,最主要的目的也是想完成另外的三個心願:1.探訪中國佛教的源頭古蹟,2.重溫我少年出家時代的舊夢,3.巡禮先師東初老人的得法道場鎮江焦山定慧寺。于君方教授和另一位去過大陸幾次的李藍居士都說,如不經過事前的安排,我的行程、食宿、交通以及我要探訪的道場,勢將困難重重,處處麻煩,乃至寸步難行。在這之前,我也聽到了幾則故事,使我不得不預作綢繆。 曾有一位韓戰歸來的戰士,在臺灣退伍後,即隨某老法師出家,他的祖籍是河南,不久前思鄉心切,經香港回到大陸老家探親後,便上河南鄭州嵩山少林寺掛單借住,結果被發現他是來自臺灣,竟無任何機構介紹,認為他有反動特務嫌疑,轟動當地,眾議處死。此事聞於北京的「佛教協會」,始以號召臺胞回歸為理由,把他接至北京,救了他一命。 我有一位現居紐約的華僑在家弟子王君,去(一九八七)年秋回到大陸探親,雖也看了不少名勝古蹟,都只能浮光掠影,看到了山水、石窟及殿宇建築,而無法見到珍貴的文物庫藏,原因乃在他僅是一名普通的觀光客,未得任何有關單位的介紹。 去冬有一位由臺灣返鄉探親的老先生,滿以為既有親人在大陸,返鄉後定可受到親人的照顧,並為他做嚮導,遊覽各地名勝。結果,由於同輩的親友,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年輕的晚輩,包括姪輩及姪孫輩,總共百十來人,都願全程陪同,老的當然也不肯放棄伴遊的機會。如此一來,若僅選老人伴遊,他們都要被人照顧,若請年輕的晚輩陪同,又不知應該選誰,誰最可靠?最後這位返鄉的老人,就在稱為「賓館」的旅社內住了幾天,一籌莫展,只好提前離開大陸,回到了臺灣。 我已離開中國大陸三十九年,大陸的人事、地名、地貌也多有改變,大陸的同胞兄弟應該可信,但他們多已是七十多、八十多歲的老人,又是文盲,或者近於文盲的農夫及工人,還能指望他們替我安排我的住宿飲食以及我想去的佛教道場嗎?結果,我便給于、李兩位女居士,提出了預計的日程,以及我所想去的佛教道場名稱和想見的俗家親人姓名地址。 這樣的安排,的確得到不少便利,但在心理上也承受了相當大的壓力。
五、從香港到北京 我雖是旅美十多年的華僑,每年卻都有一半的時間在臺灣,所以也是中華民國的公民。當我決定要回大陸探親之後,便先回臺北,依照赴大陸探親的規定,向臺北紅十字會填送了一張「臺灣地區人民出境後轉往大陸探親登記表」,其收據字號是九四○○九五二八。而我在美國的弟子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及其夫人吳果道,知我即將單槍匹馬進入大陸,好不放心。第一,因我近數年來的健康很差,唯恐我旅途無人照顧,發生事故。第二,也擔心我已是國際知名的中國法師,大陸如果以任何方式的任何藉口,不動聲色地把我留住,然後對海外宣稱,說是我自願留在大陸,那就糟了。若有一位美籍弟子及一位華僑弟子同行,既可隨身照顧,也能隨時與外界通消息。而在臺北的另一位弟子趙果曦居士,剛從美國禪中心跟我打完兩次禪七回國,也正好辦妥了返大陸探親的手續。所以一行四人,於四月九日,由香港啟德機場,搭乘中國民航一○二班機,下午四點飛抵北京機場。 我們是四月八日下午七點乘國泰四五一班機自臺北起飛,同日下午八點五十分抵達香港,香港佛教圖書館暨佛教青年會的暢懷法師,率同其弟子黃麗容、高慶輝、許成彪等十多位居士駕車迎接。十點,把我們送到尖沙咀的帝后飯店。 四月九日,星期六。 上午八點,暢懷法師派高慶輝、李小姐、鍾太太駕車把我們從帝后飯店,接至九龍界限街一四四號三樓的中華佛教圖書館,見到旅居加拿大的性空法師也在那兒。據說也是昨晚抵港,也準備於兩天後,隨同新加坡的一個佛教團體進入大陸,朝禮四大名山。同進朝餐之後,十點即赴啟德機場,在車上順便瀏覽了一番香港九龍的街景,這是我初度到港,但並不覺新鮮。中午十二點前,辦妥登機手續,上了飛機,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起飛。聽說,中國民航的班機有兩項著名的特點:一是不論國內線或國際線,購票不容易;二是希望他們班機不誤點不遲到也極不容易。下午四點,飛機降落北京機場,一出機門,就有兩位男士,對我笑臉相迎,說是「佛協」的人員,把我如入無人之境似地帶到貴賓室休息,除了帶我的隨行弟子代辦入境驗證手續,海關的檢查也免了。在進入休息室前,見到「佛協」的明暘、明哲、淨慧、能成等法師,以及周紹良等幾位居士,向我合掌歡迎。並告知我,第二天會見班禪,且由「佛協」公宴。此使我驚訝不已,不知他們要把我當作什麼樣的人物來接待了。 於是我立即聲明:「我與班禪活佛無關,他是現任人民代表大會的副主席之一,我僅一介比丘,只為探親回到大陸,所以也無理由接受佛協的公宴。」 他們立即答應了我的要求。但又告訴我說:「國內對法師已很熟悉,至少已有三、四種法師的著作,被各家佛學院用作教科書。」 今日大陸佛教界的出版物奇缺,寫書的人更少,若干有心人士,近幾年來便將臺灣出版的佛書,略予刪削,改由簡體字刊行,我的《正信的佛教》,便是其中之一。另外如《戒律學綱要》、《印度佛教史》、《西藏佛教史》、《日韓佛教史略》、《禪門修證指要》、《禪門驪珠集》,皆已被採作各級佛學院的課本。 但是大陸的社會,一切皆以政治為主,當時的北京正在召開五年一次的「第七屆人大一次」及「第七屆政協一次」的會議,政治氣氛顯得特別強烈。我們被送到北京巿的東方飯店之後,我便作了暫時關閉視聽的決定:在這十九天中,不看報紙、不看電視、不聽收音機;聽到政治宣傳,我裝聾;問起政治意見,我作啞。一定要我說,便說「我是來探親」,也只知道說戒定慧三無漏學,以及我在山中苦修、曾在日本苦學等的生活經驗。
六、長城與定陵
▲遊長城。 四月十日,星期日。 上午淨慧法師陪同遊長城,中午就在八達嶺下過午。下午遊明十三陵的定陵,是明末萬曆神宗皇帝的陵寢。這兩處都是古代皇帝用民脂民膏完成的傑作,現在則供給人民大眾作休閒的處所,也為大陸賺取不少的外匯。我對類似的古蹟,無多興趣,加上體力不濟,所以既未登臨長城的城牆之巔,也未進入定陵的地宮之內。因為是週日,到處擠滿了人。 我在定陵地宮外的院子裡坐著休息時,竟有一位男士走近身前相問:「你是臺灣來的吧?我也是從臺灣來的,你住北投,對嗎?我在電視見過你。」我覺得既親切也可怕,這麼湊巧,遠在北京,也給臺灣同胞認出來了,好在彼此都因探親而在異地相見。這種情況,若發生在一年以前,就要變得很麻煩了。
七、法源寺
▲法源寺禪堂廣單。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 上午參觀法源寺,此寺始於唐太宗貞觀十九年(西元六四五年),為追薦東征陣亡將士而建。為北京最大的一座古寺,文革期間,經像、法物遭到全面破壞,一九七九年再度修復,並將故宮及各地收藏的佛像、寶鼎集中於此,也將國家圖書館等處的佛教古籍木刻線裝本佛書集中於此,共計兩萬餘冊。該寺現已開放成為旅遊重點,雖於各殿供設佛像,唯有後殿設置香爐。方丈觀空長老,已九十多歲,乃碩果僅存的西藏學者。湖南的明真長老也在此寺,皆以年高體弱,故未見到。寺內設有「中國佛學院」,院長趙樸初居士,副院長則係日本佛教大學畢業之傳印法師,學僧五十多名,屬高中畢業後的三專程度,畢業後的學歷受社會認可,唯僅宗教部門許可,仍非教育部門的文憑。全國各地現共計有十三所佛學院,地方的則屬教育部門立案,乃中等學校程度。下午由於外蒙古吹來的黃沙漫天,當地人稱為「黃霧」,我的氣管太弱,出門便無法呼吸,故在旅社房間休息,三位年輕居士則去故宮觀光。
八、戒壇與佛牙塔 四月十二日,星期二。 上午十點,由淨慧法師帶同參觀廣濟寺,內設「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長也是現年八十二歲的趙樸初居士,副所長明哲法師。該寺現任住持,是上海龍華寺的方丈明暘法師兼任。「中國佛教協會」的會址即在此寺,趙樸初居士是現任會長。此寺也是今日中國大陸唯一的佛教定期刊物《法音》的社址所在,淨慧法師擔任主編。 相傳廣濟寺創建於金代,清初,恆明老人始立為律寺。順治五年(西元一六四八年),延請玉光律師傳戒,歷時十三載,自是成為北方的律宗專門道場。康熙三十七年(西元一六九八年),湛祐以漢白玉砌築戒壇,極其精美,文革期間,文物經像全毀,戒壇猶完整無損。不過今日的戒壇已權作禪堂,實則用作僧眾寢室,戒幢已倒,定香不繼,徒供憑弔而已。我到此寺的最大目的,便為禮拜這座戒壇,我的得戒和尚道源長老(西元一九○○∼一九八八年)曾住此寺,律寺的古風雖已無存,漢白玉砌成莊嚴戒壇,依然無恙,睹物思古,懷古傷情,唯有祈願律寺復興,戒幢重樹。而我回到紐約的當日,便由農禪寺果鏡仁者打來的越洋電話中得悉,我的得戒和尚道源長老,已於四月十六日,捨壽於臺北。如他老人家知道,我在他圓寂前的四天,已朝拜了他曾住過的廣濟律寺,必然會欣喜無量,現在我卻唯有以一片至誠向他默默地報告了,行文至此,更增無限悲愴!同法源寺一樣,廣濟寺現在也藏有借自國家圖書館的線裝佛書一萬多冊,我在那裡見到了好多部在海外難得見到的山誌與寺誌。
▲北京廣濟寺漢白玉戒壇。 下午參禮八大處的佛牙舍利塔,塔址原為靈光寺舊基,八大處本有八座寺院,目前一間也無。佛牙塔是新的,建於西元一九五八迄一九六四年。傳說釋迦世尊留下兩顆靈牙,一傳於斯里蘭卡,一傳於烏萇國(今巴基斯坦境內),後傳至于闐,由法獻(西元四二四∼四九八年)帶回南京,隋代移至長安,五代時期到了北京,故於《遼史》卷二二的〈道宗本紀〉,載有咸雍七年(西元一○七一年)八月將佛牙安置於「招仙塔」的記錄。招仙塔又名「畫像千佛塔」,毀於光緒二十六年(西元一九○○年)八國聯軍的砲火,迄今塔基仍在,佛牙舍利即自塔基的石函中發現,函內有沈香木盒,上有「釋迦牟尼佛靈牙舍利,天會七年四月二十三日記,善慧書」的題記。「天會」是北漢年號,即西元九六三年(宋太祖乾德元年),在文革期間,新塔幸未受損。此塔高五十公尺,塔基二十二公尺見方,八角十三層密簷磚造。這也是大陸政權下唯一新造的佛教建築。 瞻禮了佛牙塔出來,即進入頤和園,我對這座慈禧太后的傑作沒有什麼興趣,只是沿著人工的昆明湖邊,從後門走到前門,未登園中的萬壽山。
▲北京八大處的佛牙塔。
▲建於遼咸雍七年(西元一○七一年)的「招仙塔」塔基。
九、雍和宮 四月十三日,星期三。 上午由淨慧法師伴遊雍和宮,該宮本為乾隆帝出生處,又為雍正帝即位前的居處,即位後捨此宮為喇嘛寺。正殿供養宗喀巴的巨大塑像,兩旁是達賴及班禪的座位。以前班禪到京,即居於此。現在早已成為旅遊名勝,住持也易為內蒙古人。小喇嘛數十名,經營售票、收票等工作,法物依舊,唯如博物館的陳列品,而非修行用的法器了。宮中也有漢白玉砌成的戒壇一座,比諸廣濟寺的高廣約一倍,乃乾隆帝求受菩薩戒時用過,據說,另有一座戒壇,在北京的戒壇寺內,比雍和宮的更加廣大莊嚴。 下午在東方飯店休息。
一O、北京車站 晚上七點,離開飯店,由明暘、淨慧、能成等老中少三位法師及五位居士,送我們至北京火車站,搭乘九點二十分開往洛陽的列車。北京人口一千萬,而每天出入北京或道經北京的約有百萬,車站再大,也是人山人海,站內站外烏鴉鴉一片,滿地躺著候車的「群眾」,好像戰時等待撤退的敗兵和難民一樣。如非「佛協」的關係,很難購到車票。我們本已購妥往山西五臺山的軟式臥車票,由於我們臨時要求改往洛陽,只好改乘硬式臥鋪。「軟臥」及「軟席」,除了外賓,乃巿長以上的高級特權者所享用,硬臥也得有些身分的人才能買到,一般群眾只夠坐三等的不對號車箱。因為人多而車站又大,饒是他們幾位老北京,也把我們帶著上樓下樓,奔前闖後地兜了幾圈,才找到我們要乘的列車,險險地剛把行李搬上車,列車便漸漸地滑出了北京車站的月臺。為了沿途隨時照顧,由趙國忱先生全程陪同。
一一、洛陽的古墓博物館 四月十四日,星期四。 上午十點二十分,火車抵洛陽車站,白馬寺的代住持海法法師及其弟子體空師,已在站內候迎,登車後直驅洛陽友誼賓館。午餐後,即去參觀邙山古墓博物館,據說,昔有「生在蘇杭,死葬北邙」之語,蘇杭二州的風光明麗,北邙山的風水靈秀。古來王臣多願卜葬於洛陽北邙山,邙山為一丘陵地帶,上山之後不見有山,現為農耕的田地覆蓋,據說只要深挖,寸寸土地之下,均有古人的墓穴,甚至上下重重層疊。 古墓博物館中,陳列了十九座西漢魏晉唐宋的墓窟的模型,以及墓中挖掘出土的石棺、陶器等實物的展示,也有墓門、墓頂、墓壁等的石雕及壁畫。博物館的門禁森嚴,守衛荷槍實彈,宛如軍事要塞,重重門卡,三次購票,逐段參觀。在「珍貴古墓區」,導遊人員為我們找來了負責說明的年輕女職員,態度還算親切。歷時九十分鐘,每至一個墓窟,我便向墓中的原主人默默致歉,並為他們念佛超度。中國古人稱死亡之後「長眠地下」,這些古墓的主人,竟然於謝世千百年後,仍然受人騷擾,被人挖起,任人參觀。依照中國禮俗,掘人祖墳是最不道德的行為。此雖不是佛教的觀念,身為讀過中國書的中國人,我也不能不感到抱歉,而大陸挖墓的工程,仍在方興未艾地於邙山地區進行。此對於考古學,固然大有用處,對於古文物的保藏,則無異是在腐蝕,出土之後,尚能保存多少年代呢?當我走出燈光陰暗的地下墓室,彷彿是走完了中國傳統的時光隧道。今人與古人,同樣是人,應該息息相通。看了掘墓之風,便覺得與中國的古人之間,不僅有代溝,而且是相隔著千萬里的幽谷,根本無法互通心聲。
一二、龍門石窟 四月十五日,星期五。 上午參觀世界聞名也是我嚮往已久的龍門石窟千佛洞。洛陽素稱「九朝古都」,東周、東漢、曹魏、西晉、北魏、隋、唐、後梁、後唐等,先後在此建都,它是一個四面環山的盆地,「左控函谷,右握虎牢,面對伊闕,背靠邙山」。被古人譽為「四險之國」。龍門又名伊闕,是洛陽南面的天然門戶。自古以來,「龍門山色」被列為洛陽八景之冠。 隔著伊水的對面便是香山,古有香山寺,唐朝詩人白居易在洛陽十八年,常住香山寺,因號「香山居士」。 龍門兩山屬於古生代寒武紀到奧陶紀的石灰岩,石質堅硬,宜於雕造。龍門石窟的佛像開鑿,始於北魏,盛於唐,下至五代、北宋、元、明、清諸代,僅有一些小型造像龕和題名。最具代表性的是由唐高宗及則天武后親自督造的「奉先寺大盧舍那像龕」,主像通高十七點一四公尺,豐滿健壯,柔和莊嚴、雍容華貴、豐頤秀目、威儀堂堂,左右分列迦葉、阿難、文殊、普賢、天王、力士。原來有寺舍,故雕像之前有廣大的石平臺,從對面的香山看過來,尤覺氣象萬千。 可惜,十之七八的龍門雕像,均遭天然腐蝕,特別是人為的破壞,斷臂缺腿、失頭掉腳,令人不忍卒睹。奉先寺的大盧舍那佛,也不免遭到了截手剁足之殃,唯胸部以上堪稱完整。可嘆的是,中國人雖善於創造文物,卻也最會破壞文物。如今的龍門,僅供旅遊者的觀賞,已無絲毫宗教活動的氣息。一九七八年前,任其藏於荒煙蔓草叢中,現在則歸於園林部門管理經營。
一三、白馬寺 下午參禮白馬寺,代理住持是六十三歲的海法法師,率領其住眾數十人,迎於山門。鐵塔寺的九十六歲淨嚴長老,亦派其年輕比丘弟子心廣師,到白馬寺接 待。白馬寺中青年僧眾近六十人,準備要辦佛學院,卻苦於缺乏教員及課本。現在大家則忙於旅遊服務及打掃工作,每天遊客近萬人,已無安靜的餘暇作定慧的修學。
▲白馬寺前與住持等人合影。 白馬寺在洛陽城外,十二公里處。訪問白馬寺,正是我們把原來安排的五臺山行程,改為來到洛陽的主要原因之一。這是佛教自印度傳來中國之有歷史記載的最早寺院,故在該寺迄今保存的不少古代碑刻和供器上,還留有「祖庭」字樣。此寺與漢明帝於永平年間(西元五八∼七五年),夜夢金人,而派郎中蔡愔及博士弟子秦景等,赴西域求法的史事分割不開。雖然《魏書.釋老志》對此寺的記載與東漢《牟子理惑論》的記載略有出入,大致則頗相近,那就是當時求得《四十二章經》,寫藏於稱為「蘭臺」的國家圖書館之石室。蔡愔以白馬負經而還,因立白馬寺於洛城西面之雍門外,並於南宮之清涼臺及開陽門上,造佛像飾佛畫。又據《高僧傳》卷一的「攝(迦葉)摩騰」及「竺法蘭」的兩傳中,也說蔡愔、秦景等,出使天竺,尋訪佛法,遇見迦葉摩騰、竺法蘭兩位高僧,即邀至漢地,冒涉流沙,至於雒邑,明帝賞接,於城西門外立精舍以居之,即白馬寺也。兩人同於此寺譯出《四十二章經》。不久,迦葉摩騰逝於雒邑,竺法蘭繼續譯出了《十地斷結經》、《佛本生經》、《法海藏經》、《佛本行經》。流傳下來的,僅第一種。這是中國之有以漢文譯出的佛經之始,也是漢地有佛教僧人之始。
▲迦葉摩騰像。
▲竺法蘭像。
▲密簷塔。 相傳,至曹魏之世,有曇柯迦羅、康僧鎧、曇諦、白延等,相繼在白馬寺譯出諸經;西晉的竺法護也在此寺譯出《魔逆經》等;東晉的支遁曾在此寺與劉系之等,談論《莊子.逍遙遊》;北魏之曇摩流支及佛陀扇多等,亦曾在此寺,從事譯經工作。 唯以世事無常,自東漢明帝以來,凡一千九百三十年間,白馬寺閱盡諸多王朝盛衰,飽經人間世態的滄桑,該寺也修廢頻仍,迭經成壞,歷朝亂世衰敗而治世必予重修,有清一代,即有順治四年(西元一六四七年)、康熙三十一年(西元一六九二年)及五十二年、五十五年、乾隆五十一年(西元一七八六年)、同治十三年(西元一八七四年),凡六次修復;民國二十一年(西元一九三二年)三月,國民政府擬遷都洛陽,中央委員張繼訪白馬寺,見到牆敗宇塌,庭階荒蕪,即請上海德浩法師駐錫此寺,重行營建。嗣以抗日戰爭中,白馬寺再度敗落,再加上文化大革命的徹底摧殘,佛像被砸,經卷被焚,法器被毀。一九七二年起,大陸責成文物保管所再次全面重修並經營管理,到了一九八四年,始移交洛陽巿「佛教協會」,由僧人管理。 現在所能見到的白馬寺,在其寺東一華里處有齊雲寺的密簷塔,據稱建於後唐莊宗,如今有塔而無寺。 白馬寺前左側有一石馬,原係位於寺西一千公尺處的宋代右衛將軍附馬都尉魏咸信墓前之物,民國二十四年(西元一九三五年)前後,德浩法師將之移於寺前,原有一對,現僅存其一匹。寺內則有天王殿、客堂、祖堂、齋堂、禪堂、大佛殿、大雄寶殿、接引殿、清涼臺、毘盧殿、迦葉摩騰殿、竺法蘭殿、上僧院(在清涼臺上的西院)、迦葉摩騰及竺法蘭的二大師墓。 從寺中所留多種碑記,發現在康熙年間(西元一六六二∼一七二二年),有一名叫穎石如琇的禪師,曾經住持此寺,他能文善詩,書畫亦佳,至今寺內猶留下他不少的詩文及畫作的刻石,古剎名僧,相得益彰。 目前白馬寺已由大陸的文物保管單位經過十二年的整理,殘缺的法物、斷截的碑碣,凡有歷史價值的一磚一瓦,都已標示陳列,獨少漢魏迄唐時諸譯經大師們的遺風。我在迦葉摩騰及竺法蘭兩位大師的像前及墓前,各頂禮三拜,用表感戴早期由西天竺涉險來華諸大師們,譯經弘法的大恩大德。
一四、少林寺 四月十六日,星期六。 上午八點半,驅車至鄭州登封縣的少林寺,相去洛陽八十公里,車行 三小時,抵達之際已近中午,離寺前一公里處,公安部門設有管制,若無縣府的特許,遊客車輛不得擅入,必須步行入內,幸有當地宗教局的孫科長及寺內管事的二 十四歲青年僧行孝師,已在管制站前鵠候一小時,立即將我們引至該寺大門口,只見遊客萬頭鑽動,寺內寺外人潮洶湧,像在趕廟會,情況與長城、定陵、龍門、白 馬寺所見一樣熱鬧,據說自一九八○年開放後,遊客日增,每天有兩萬多人出入,其中約有十分之一可能進香拜佛。 少林寺的原住持是以 一指功聞名的海燈法師,已因寺內外的糾紛太多,回了四川老家。現在住持是當地出生的德禪長老,已八十二歲,雖在病中,仍然穿起黃海青坐在椅子上由幾位青年 僧侶抬到客堂,表示接待。這是禪宗的法源所在,也是中國佛教的祖庭,我本想跟這位長老談談心法與佛法,眼見他枯瘦如柴,病弱猶如風中殘燭,便不忍啟口了。 從資料中得悉,他是一位僧醫,特別是傷科,也練得一手好拳,尤其是大紅拳。宋以後的少林寺,以武術聞名於世,特別在武俠小說中所見的少林寺,乃武術的宗 主。
▲在少林寺與德禪長老合影。 如今實際的管理工作,乃由幾位青年僧負責,接待我的,尚有四十二歲的知 客師印松,另一位二十四歲的青年永信師。住眾四十多人,有老有少,皆為服務遊客及香客而忙,每年收入人民幣達一百二十萬元(不到三十萬美元)。據說仍上朝 晚殿,我們也見到有一位新到的青年掛單僧,在客堂等候接待。因為收入多,除了寺內開支維修重建,各級各種的地方單位的需索,也很難應付。 少林寺位於中國的中嶽嵩山,原在叢山之間的密林之中,間於少室山的北麓、五乳峯的南麓。北魏太和二十年(西元四九六年),孝文帝為天竺來華的佛陀禪師創 建此寺,當時曾於寺之西臺造舍利塔,塔後建翻經堂。不久,勒那摩提來華,便在此寺翻譯經論。傳說菩提達摩也曾住少林寺,故於寺內有二祖立雪求法的立雪亭, 寺之西北二公里處的五乳峯下有初祖庵,初祖庵之後面五乳峯之上部,有達摩面壁的達摩洞,寺之西南四公里處有二祖庵。而佛陀禪師的弟子惠光、道房、僧稠皆為 僧中龍象。北魏靜帝之世,曾選菩薩僧百二十人,住於此寺。而惠遠、洪遵等人,在此寺宣揚《四分律》。據《慈恩傳》卷九載,玄奘三藏亦曾「請入少林寺翻 譯」。 隋末天下擾亂,王世充擁兵據於少林寺之西北五十里的柏谷墅,秦王李世民(後之唐太宗)出兵征戰中,寺僧志操、惠瑒、曇宗等 十三人,助戰得力,獲得秦王嘉許,此殆為少林寺知名於武林,而被目為武林宗主的主因。明末則有該寺小山和尚掛帥出征以及月空和尚平倭寇的傳說,因此而在福 建創立少林寺的別院,武林稱為南少林。元代少林寺的常住僧眾,多達兩千人,清代以後,漸趨於沒落。 史載,唐高宗及則天武后對少林 寺均有關愛,唐中宗世,寺主義奘及上座智寶等,屈請義淨、護、暉、恪、威之諸律師,及瑳、思、恂之諸禪師,於該寺結戒壇。元世祖時,曹洞宗的雪庭福祐,中 興該寺,門下有靈隱文泰相繼,嗣後依次住持者有古岩普就、息菴義讓、淳拙文才、凝然了改、俱空契斌、月舟文載、幻休常潤、無言正道、心悅慧喜等,各振洞上 玄風。 該寺在清世宗雍正十三年(西元一七三五年)重修,至民國十七年(西元一九二八年)三月,惡魔石友三,火燬少林寺,連燒四十 多天,主要建築如天王殿、大雄殿、法堂,以及兩廂的鐘樓、鼓樓、緊那羅王殿、六祖殿、香積廚、庫房、東西禪堂、客堂、靜室、十方堂、跋陀(佛陀禪師)殿 等,均付之一炬。《少林寺誌》、《掌譜》、《藏經》、達摩面壁影石等珍貴文物,皆成灰燼。嗣後在大陸政權成立之前,又有少林中學校長張友三,敲砸少林碑刻 的年號和主要碑刻的文字。 根據先師東初老人的《中國佛教近代史》記載,民國十六年(西元一九二七年),信仰基督教的軍閥馮玉祥主 政河南省之後,毀寺逐僧,雷厲風行,旋而引起當地學閥及土豪劣紳,趁火打劫,條陳沒收全部寺產,於是全省大小各寺,遭受空前的毀滅。驅僧返俗,勒令從軍, 寺產充公,寺舍改為救濟院、圖書館、娛樂場。大小數百座寺院,三十萬人的生命財產,二千年來的歷史文物,摧毀殆盡。馮玉祥於滅佛之後的未久之間,聲望沒 落,勢力崩潰,至民國十九年(西元一九三○年)以後,便落為一敗塗地。爾後佛教在河南,又逐漸走向復興大道。(見該書三四五及三四六頁)
▲少林寺鐵飯鍋。
▲少林寺祖塔林。
▲少林寺內碑林。 大陸政權初創階段,迄一九六三年六月二十日,公布少林寺為河南省的第一批文物保護單位,但不是為了保護佛教信仰。嗣經十年文革,逐僧毀寺,來了另一次的 浩劫!而文革之前,寺僧已只剩下六人。一九八○年以來,招回了離寺的老僧,也新收了一批青年僧,重建了大雄殿,為了吸引觀光客,特別開設「錘(拳)譜堂」 於山門內西側,計二十四間,以二百多個與真人相等大小的塑像,藉生動的拳式姿勢,展出十四組拳譜。例如八段錦、小紅拳、大紅拳、六合拳、通臂拳、羅漢拳、 照陽拳等。並在最後的毘盧殿兩側,陳列十八般兵器,該殿磚砌的地面,也留有四十八個深淺不等的坑洞,乃該寺歷代僧眾練拳的腳坑遺跡;又在白衣殿的北壁和南 壁,留有清人所繪巨幅壁畫,表現出少林寺僧徒手及持械的少林拳譜。目前少林寺外之東側五百公尺處,有在家人經營的少林寺武術館,建築得美輪美奐,專門接待 外賓住此學武。從這些現況看來,除進門後的一長排石刻碑林,表示曾有相當的文化背景之外,少林寺僅有武術的形貌,而無昔日禪教及戒律的家風了! 武術與禪僧的結合,源同於印度的瑜伽術與瑜伽士之不可分割,習禪修定之人,除了心理的鍛鍊,亦需生理的健康,因而運動與靜坐並重,便成必然的結果。甚至 有人在靜坐中,身體自然產生律動而如拳術招數或密教手印的動作。少林寺僧習武功,也是發端於禪者自然創出了拳腳的招式,本為防身健身,不為臨敵戰鬥。又由 於嵩山地處偏僻,離城巿很遠,自然環境也極嚴肅,不論住山耕作或出外行腳,若無強健的體魄,便無法生存。這次我們是乘汽車,先從少室山南方繞道進入,再由 五乳峯的北面盤旋下山,距離最近的登封縣城也有十三公里,當年沒有公路,只有山道,出入嵩山自然需要好的體力。 上午出發,又經過 龍門,下午回洛陽,再經白馬寺。晚餐後即收拾行李,乘十點鐘的軟臥火車,離開號稱牡丹之城的古都洛陽,向西安出發。洛陽自古即以牡丹聞名,我們到時,原是 牡丹花開的季節,由於今(一九八八)春暖得較晚,我們僅看到處處碧綠帶苞的牡丹叢,卻未觀賞到盛開的牡丹花。倒是到了上海的龍華寺,院中有一叢正在怒放的 「百年牡丹」。
一五、窰洞與黃霧 四月十七日,星期日。 乘了七個半小時的火車,於清晨五點半抵達西安車站。由北京往洛陽的途中,經過鄭州,我們從鄭州到達洛陽時,也是早晨,那天天氣晴朗,沿途見到了不少住在黃土懸崖下的窰洞人家。到西安的沿途,也有同樣的景觀,有的窰洞住家,照樣以磚砌門框,加上木門,聽說那是一種冬暖夏涼的洞宅,實則類以鑿於山壁上的防空洞,而且沒有通風設備,足以禦寒蔽雨及防止風沙,如說是小說家筆下的洞天福地,卻未必見得。 昨天從早到晚,西安境內,也是「黃霧」漫天,我們下車時見到車站的人群,從頭到腳,都披上一層黃沙細末,好像剛從灰土堆裡打過滾出來似地。所有車輛、建築物、植物,以及每寸土地,皆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黃霜。雨量不足,乾旱頻仍,空氣中的含塵量極高,遇到大風便會黃沙滾滾。我們到訪時,正是春天,大地皆被一片綠油油的小麥及黃澄澄的油菜花所覆蓋,空氣尚算新鮮。那天早晨遇著「黃霧」,當地人好像若無其事,並且告訴我說:「據說這場黃霧,三天以後才能結束。」我雖初到,卻已覺無法呼吸了。幸好我們抵西安時,風已停了,直到十九日下午,我們離開時為止,未見黃霧再度肆虐。從這一點體驗,使我對於古代西遊求法諸高僧的偉大,更加敬仰,如《大唐西域記》卷一所載,玄奘大師經過八百餘里長的莫賀延磧大沙漠,「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復無水草。」「夜則妖魑舉火,晝則驚風擁沙,散如時雨。」如果叫我去接受那樣的環境,怎麼也是難以想像的事了。
一六、興教寺 火車剛一進入西安車站,已見月臺上有兩位青年比丘在等候我們,另有許立工居士及白國鈞先生,先將我們接到西安城內的人民大廈賓館,早餐後即驅車訪問興 教寺。此寺建於唐高宗總章二年(西元六六九年),是玄奘三藏(西元六○二∼六六四年)埋骨之處。根據《三藏法師傳》所載,玄奘三藏於貞觀十九年(西元六四 五年)回國之後,曾隨著皇帝住過東都洛陽,也隨皇帝回到西京長安,在西京曾住慈恩寺、玉華宮、西明寺,最後圓寂於玉華宮,停靈於慈恩寺,初葬於近郊滻東之 白鹿原。到了總章二年,另於西京東南的少陵原畔建此寺,將玄奘三藏的靈骨遷葬於此。據《三藏法師傳》卷一○云:「至總章二年四月八日,有勅徙葬法師於樊川 北原,營建塔宇。蓋以舊所,密邇京郊,禁中多見,時傷聖慮,故改卜焉。」(《大正藏》五○•二七八頁中)
▲西安興教寺玄奘大師塔。
▲禮拜唐三藏塔,塔額為太虛大師書。 這是說,玄奘大師先葬於京城的近郊,高宗皇帝時常見到,難免睹物傷情,故改建其塔宇於離京較遠之處。「樊川」是西安向東的一個長條川谷地帶,兩側地形 高起,稱之為「原」,北側高起的稱為「少陵原」,南側高起的稱為「神禾原」。樊川又名秦川,古有「秦川八百里」之語,足見其相當的長,「川」內有四條河 流,這是中原地方得到天然水利之便的富庶區域,無怪其成為自古兵家之所必爭,也是能使之成為古代帝王選此建都的主要因素。 在玄奘三藏圓寂後約一百年,唐肅宗(西元七五六∼七六一年在位)蒞臨三藏塔宇,為玄奘舍利塔題額「興教」二字,自此即以「興教寺」為名,現在它的寺額 全名是「護國興教寺」;民國十二年(西元一九二三年)冬,康有為所題「興教寺」匾額,迄今猶懸於大雄殿前。寺中現有磚砌五層正方形三藏法師塔一座,塔底後 側嵌有「唐三藏大遍覺法師塔銘」,據《太虛年譜》載,民國二十年(西元一九三一年)十月十三日,太虛大師曾「住興教寺,禮玄奘、窺基、圓測之塔。歸途,禮 杜順塔。」這次我也在三藏塔前,深深禮拜,也見到了太虛大師手書「唐三藏塔」的塔額嵌於塔門之上。亦可由此推知,該塔在民國二十年後,曾經整修過一次。東 西兩側各有一座三層四方形的矮塔,便是基師及測師之塔了。我在臺灣,曾三訪日月潭玄奘寺,禮大師頂骨舍利,這次能夠親到大師葬骨之處,不論塔中的靈骨情況 如何,實在覺得福緣殊勝,面塔禮拜之際,好像也躬逢了一千三百二十四年前,玄奘三藏入寂之時的感人場面,據《三藏法師傳》卷一○載: 奘師臨終前後的莊嚴相是這樣的: 大師生前:「法師形長七尺板,身赤白色,眉目疎朗,端嚴若塑,美麗如畫,音詞清遠,言談雅亮,聽者無厭。或處徒眾,或對嘉賓,一坐半日,身不傾搖。服 尚乾陀,裁唯細[疊*毛],脩廣適中。步行雍容,直前面視,輒不顧眄。滔滔焉若大江之紀地,灼灼焉類芙蕖之在水。加以戒範端凝,始終如一,愛惜之志,過護 浮囊,持戒之堅,超逾繫草。性愛怡簡,不好交遊,一入道場,非朝命不出。」(《大正藏》五○•二七七頁中) 大師臨終:「時(玉華寺)寺主慧德,又夢見有千軀金像,從東方來下,入翻經院,香花滿空,至(麟德元年,西元六六四年)二月四日夜半,瞻病僧明藏禪 師,見有二人,各長一丈許,共捧一白蓮華,如小車輪,華有三重,葉長尺餘,光淨可愛。將至法師前。……師以右手而自支頭,次以左手申左髀上,舒足重壘,右 脇而臥,迄至命終,竟不迴轉,不飲不食。至五日夜半,弟子光等問:『和上決定得生彌勒內院否?』法師報云:『得生。』言訖,喘息漸微,少間神逝。侍人不 覺,屬纊方知。從足向上漸冷,最後頂暖。顏色赤白,怡悅勝常,過七七日,竟無改變,亦無異氣,自非定慧莊嚴,戒香資被,孰能致此。」(《大正藏》五○•二 七七頁上─中)
▲華嚴寺廢址的初祖杜順塔,左為己崩的四祖澄觀塔基。 唐高宗得到大師已逝的消息時:「哀慟傷感,為之罷朝,卅:『朕失國寶矣!』『國內失奘師一人,可謂釋眾梁摧矣!四生無導矣!又何異於苦海方闊舟檝遽沈,暗室猶昏燈炬斯掩!』帝言已,嗚咽不止。」(《大正藏》五○•二七八頁上) 從以上幾段文字,可以明白玄奘三藏的音容儀表,定慧莊嚴、戒行冰潔、信念堅貞,事功與德業,均是千古難得一見的偉人。他從印度繕寫帶回中國的大小乘聖 典六百餘部,在其從事譯經工作的十九年之間,至其入寂之時,所翻經論,合七十四部,總計一千三百三十八卷。他不僅是中國佛教史上最偉大的譯經三藏,也是中 國文化史上最偉大的翻譯家,更是世界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文化使者。無怪乎唐高宗要為他的逝世而謂「朕失國寶」,而會「嗚咽不止」了。念及於此,我 在禮拜三藏法師靈塔之時,雖未嗚咽不止,卻也哽咽難抑。 興教寺的方丈常明法師,已七十歲,中午特為我們準備了陜西式的素食,有飯、有麵,麵食又分作麵皮、麵條、包子、蒸[飯-反+磨],以及當地的薺菜、菠 菜、青菜,熱吃、涼吃,有炒、有煮,陸陸續續搬上桌子的,共計十八樣。該寺傍山,有清洌的泉水,寺後有一方十畝大小的菜圃,現住老少僧眾二十多人。 午後回程途中,經過華嚴初祖杜順禪師的舍利塔,由於塔在山腰,僅在登山小徑遙禮。杜順禪師塔尚完整,塔左的清涼國師塔,則僅存底基。該處本為華嚴寺故 址,現已無寺,塔也無人照顧。也許是華嚴宗在中國的唐末之後,未再有傑出的人才,明末及清,雖有數人弘揚華嚴,竟亦未曾注意祖庭的沒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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