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名人傳記 【篇名:】 《法源血源 - 歸程續集》03 聖嚴法師

法源血源(堪稱歸程續集) 聖嚴法師著

三二、上海三哥家

  

  ▲在三哥家,右起:三哥、大哥、作者、二哥、大姊夫。
  
  從圓明講堂出來,便去探訪住於南巿區南車站路的三哥。其實他們一家人,自我到達上海之後,多半都在跟著我走。他們的家,委實窄得可憐,一間丈餘大小的 房子,前頭的三分之二闢作麵食店;中間擺一張長方桌,四周七、八把木椅,牆角一口燒煤球的小竈,是我三嫂以個體戶的方式,作為謀生行業的店面,也是他們家 的客廳和廚房。裡面三分之一,僅容一個床位,隔作上下兩段,上層是他們最小兒子的臥鋪,都已二十七歲,因為沒有房子,迄今無法結婚。下層是我三哥三嫂的臥 鋪,鋪下是他們全家的藏物庫,鋪前的裡側是一只馬桶,便是他們家的廁所。

  

  ▲三哥家與全家老少。
  
  那幾天為了迎接我,麵店雖然停業,由於我的到訪,他們兒女及孫兒女近二十人,都回到了他們的這間「老宅」,加上一些看熱鬧的芳鄰,簡直擠得水洩不通。 應姪輩的要求,我在他家寫了幾幅字,留作紀念。又應他們的要求,到附近的姪兒女家裡走了一趟,每個家庭,都是房小屋窄,家具簡單,倒也看來相當乾淨。因此 每到一家,都會聽說:「房屋緊張」。其實目前物價上漲而工資未增,他們的生活物資,也都非常「緊張」。
  
  我的三嫂緊緊跟在我的身後,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訴說:「我嫁你們張家來,四十多年,辛辛苦苦,為你們張家生養了四男一女,個個成人了,今天爺叔回來看 看,還滿意嗎?」她好像是說,勞苦四十年,全是為了我們張家,如今傳宗接代,後繼有人,我這個為人子而無嗣的和尚阿叔,應該感到欣慰。
  
  她怎麼會清楚我這個和尚阿叔對於「傳宗接代」的想法,又是什麼呢?我只好向她微笑,說聲:「阿彌陀佛,妳辛苦了。」




三三、我的禮物是佛法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五。
  
  連日來的活動行程,排得都很緊密,隨行的三位居士,想要輕鬆一下,由我的姪女及姪兒分批陪同,去逛上海的大街,去遊覽黃浦江的風光,我則留在玉佛寺的賓館休憩。
  
  下午三房的大姪女張洪芬,一家三口為我送來一袋柳橙,接著她的大弟及母親,大哥及其大女婿等陸續在我的房間內出現。大家問我,要些什麼樣的物品帶回美國。
  
  我知道大陸的物資奇缺,即使有較好的,也得用「外匯券」到友誼商店,始可買到,以人民幣只能買到次級貨,根本買不到像外銷日本、美國和香港等地區的大 陸產品。所以我不僅不準備接受他們的任何禮物,即使攜帶自用的,沿途購得的、接受餽贈的日用品、藥品、食品、補品等,都分給了年老的大陸親人。
  
  因此我說:「國外不少用的東西和吃的食物,如果一定要送我什麼,我希望要的是用你們虔誠的信心,平常多念南無阿彌陀佛,或是念南無觀世音菩薩。」
  
  「這是肯定會的。」大家一致答應了我的要求。
  
  趁此機會,我便告訴他們:「我是童年就出了家的人,所以跟你們的想法不同。你們當然還是我親人,否則我也不會回到大陸來探親,不過我既早已出家,故請 大家勿再用俗人的稱呼及俗人的禮儀來接待我。以後請阿哥稱我為聖嚴法師,姪輩稱我為師父,孫輩則稱師公。我這次帶回來的最好禮物,不是物質,而是佛法,如 果因我的回來,大家都能信佛念佛,便是你們最大的福氣,也是我最高的願望。」
  
  他們立即告訴我,三嫂經常帶著她的孫兒女到龍華寺,燒香拜佛,姪兒女們也馬上改口,稱我師父。此後數日,跟他們相處時,便常以佛法相勸而少談俗家的俗事了。
  
  晚餐之前,三位哥哥和一位姊夫,都到了我的房間,好像都有很多的話要向我傾訴,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大哥直流眼淚,口中唸著:「往後你能常常回來嗎?」
  
  二哥也陪著啜泣:「不論如何,你這趟回來,已使我打起勇氣,帶來希望,至少可以多活五年。」
  
  三哥已哽咽不能成聲:「這四十年來,全家日盼夜盼,你終於回來了,我們再苦,還有家人互相照顧,你一人在外,是怎麼過來的呢?」
  
  大姊夫也是眼睛紅紅地,眼角濕濕地:「你還記得姆媽忌日嗎?爺是那一年去世的,你大概還不清楚吧?你大姊在五年前,也拋下我們先走了。臨終之前,她也數度念著失踪三十多年的小兄弟。」
  
  我默默地聽著,心緒也在波動,未作半聲回答,只感到兩眼也有點朦朧,畢竟尚未解脫。這種不能自主的親情流露,使我憶及我在《歸程》第五章〈哀哀父母〉之中經驗到的情景,那時是為回鄉探慰母病,現在則回鄉探望都已是風燭殘年的幾位胞兄。
  
  然我立即警覺,我是回鄉來勸化親人信佛念佛的,豈能反被親情所動?豈能讓一僧四俗,五個老漢,哭作一團?因此我說:「我很忙,不可能常常回來。我們出 家人有出家人的生活觀念和生活方式,故請不必為我掛心。倒是你們幾位老哥,年事日高,要自求多福,要注意身心健康,平安就是幸福,知足即有快樂,並且信佛 念佛,保佑你們康樂長壽,接引你們往生佛國。大家都生佛國之後,我們就可天天見面時時不離,永遠團聚在一起了。至於父母的生歿年月日,我是希望知道的,唯 以佛法的觀點而言,縱然不知,若為他們做誦經布施等的佛事,只要心誠願切,便能使他們超生離苦。我在海外,除了曾為他們擇日誦經及請大德僧眾,設放瑜伽焰 口之外,每逢清明及中元,都為他們立牌位超度,我於每日的恆課,也給他們迴向。只是父母在生之日,我未盡到人子奉養之責,好在有你們哥哥、嫂嫂、姊姊、姊 夫,照顧了父母,我要誠懇地在此說聲感謝。」




三四、長江輪上
  
  當晚十點,從上海的外灘碼頭,乘長江渡輪的臥鋪,溯江而上,向南通出發。船票分有二等、三等、通艙的三級。在今日的中國大陸,雖說「人民第一」,階級 觀念卻極深,火車的軟臥及船位的二等艙,除了外賓、僑胞、臺胞,唯有十三級以上的幹部,如巿長、縣長及大學教授,才夠資格享受,一般的巿民是買不到票的。
  
  上了船,我們住進二等艙,兩張床位一個房間,且有椅子及熱水瓶,燈光也較明亮。我那四位老哥,只好鑽入三等艙的硬鋪位去。雖在一九四四年十月,我第一 次從南通到上海,也是乘的那種三等艙位,一九四九年五月,我從上海到臺灣,乘的輪船,根本沒有臥鋪,實則比長江渡輪統艙的條件還差得多。如今我享受軟鋪, 同胞的老哥們睡硬位,卻仍覺得心有不忍,情有不平。
  
  在房中剛把行李袋擱好,就有一位二十多歲的男服務員進來,非常客氣地說要為我們換上乾淨的床單,又說若有任何需要,均可隨時告訴他代勞。又說最近上海 的甲型肝炎猖獗,許多船上的服務員請了病假,以致他一人要兼數職,服務不周之處,尚請我們原諒。最後則向我們要求:「既然享受外賓待遇,身上一定帶有外匯 券,因我愛人(太太)每天吵著要買一輛新型的腳踏車,用作代步上班,需要以一百多元的外匯券去購買,出門靠朋友,就請你朋友幫個忙了。」當時我未加可否, 他出去轉了一圈,又來重複訴求。
  
  他的意思是向我兌換外匯券,只有用外匯券,始可買到他想買的東西。所謂「外匯券」,是與人民幣同值,但有不同的作用。國外旅客入國後先用外幣兌換外匯 券,照規定不得直接使用外幣,也不可使用人民幣,帶進大陸的外幣,先換成外匯券,以外匯券可在友誼商店買到國內人民買不到的外銷物品。國內的大陸人民,若 想買到高級的外銷物資,就得先用人民幣向外來旅客兌換外匯券。故在今日的大陸,有不少人專做外匯券買賣的生意,上海人叫他們作「黃牛」,北京人稱他們為 「倒爺」。




三五、南通的狼山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六。
  
  經過七個小時的航程,於凌晨五點,船靠南通港碼頭,對我而言,這是一個陌生的港口,過去我只知道南通有任家港及天生港。現在的南通港,與內陸的運河相連,交通比五十年前已有改善。
  
  剛步上船橋,已見到狼山廣教寺的監院月朗法師,帶著一位年輕比丘知客師錦榮,在船下的碼頭上迎候,他們備有一大一小的兩輛客車,立即把我們送到巿區的賓館天南大酒店。早餐後,駛往闊別整整四十二年的狼山。
  
  狼山海拔一百零六點九四公尺高。據《狼五山志》卷一云:「高五十三丈,周四百八十六丈,峭拔谽岈形如狼,或傳有白狼居之故名。宋淳化中,邑長楊鈞上書,乞改狼為琅。」又以山石呈紫色,亦名紫琅山。
  
  狼山位於南通巿的南郊九公里處。其實該一區域,共有五座山,右有黃泥山及馬鞍山,左有軍山與劍山,狼山居中,靈峯獨秀,乃是五山之主,地方誌雖五山並列而獨鍾狼山勝景。江蘇一省的江北地區,北自徐州南迄崇明,除了連雲港的雲臺山,僅此南通有五山,故被古來的兵家視為天然的江防要塞,又為蘇北的民眾看作佛教的敬香聖地。

  

  ▲從後山所見的狼山。
  
  關於狼山的建築、狼山的傳說、狼山的史料,我在《歸程》第四章中,已介紹了不少。去(一九八七)年于君方教授從中國大陸研究考察回美時,為我在北京的廣濟寺,影印了一部四卷的《狼五山志》,當禮物送給我。其中有些資料,是我從前未曾見過的。這部書完成於明末神宗萬曆丙辰(西元一六一六年),作者於越王揚德(號心抑),不是佛教徒,而是同情佛教的朝廷武官,官職總兵,萬曆庚戌(西元一六一○年)登武第,旋受命「總白狼水犀」,狼山為東南第一要塞,部下精甲,冠於江北,公署狼山,因修《狼五山志》。第一卷是:山圖、形勝、山川、古蹟、建置、物產、名賢、仙釋、靈應、祀典、事紀。第二卷是:五言律、七言律。第三卷是:五言古、七言古、五言排律、七言排律、五言絕、七言絕、狼五山賦、萃景樓賦。第四卷是:碑、記、傳、序。以此目錄可知,此書是以相關五山的文獻為主,有關佛教的史料,並不充足。

  

  ▲狼山廣教寺全景。
  
  迄宋為止,五山皆在江中。北宋真宗時(西元十一世紀初),狼山北側始與陸地銜接,到了明末萬曆年間(西元一五七三∼一六一九年),狼山的南側正面,尚與江水為鄰。直至清聖祖康熙末年,五山中的軍山,最後與陸地毗連。嗣後漸漸登陸,離江日遠。民國(西元一九一二年)以後,這段長江的南北兩岸,又開始一漲一塌,江北塌沙,江水再度接近到狼山前面的兩公里處。目前據說已以現代科技的築堤方法,暫時阻擋了滄桑迅變的自然現象。
  
  誰是狼山的開山始祖?以信仰中心而言,乃是來自西域的神異僧,泗州僧伽,在《宋高僧傳》卷一八,載有〈唐泗州普光王寺僧伽傳〉;並附其弟子,木叉、慧儼、慧岸三人的事蹟。《狼五山志》卷四,則收有江淮制置發運副使蔣之奇寫的〈泗州大聖明覺普照國師傳記〉。我曾在《歸程》中提到,狼山大聖的左側,侍立其弟子木叉塑像,與《宋高僧傳》的記載相符。這次回狼山時,見到大聖的右側,也有慧儼的立像,此亦與《宋高僧傳》所記有關:「弟子慧儼,未詳氏姓生所,恆隨師僧伽,執侍瓶錫,從楚州發至淮陰,同勸東海裴司馬妻,恪白金沙羅而墮水,抵盱眙,開羅漢井,宿賀跋玄濟家,儼侍十一面觀音菩薩旁。」(《大正藏》五○•八二三頁中)。
  
  照理既有弟子三人,應有三人的立像侍立於大聖的左右,唯於向來的佛像陳列,皆以一主兩伴為準,比如西方三聖,是一佛二菩薩;釋迦三尊,是一佛二弟子;中國的地藏菩薩,也是一主兩侍。因而大聖僧伽,也就以兩位弟子為脇侍了。同時《宋高僧傳》對於慧岸的事蹟闕如,也是未立塑像的原因之一吧!
  
  然而實際上,尚未見到僧伽大師在世之時就到過狼山的記載。狼山真正的開山祖師,乃是知幻禪師,知幻究竟是那一時代的人物?能夠見到的資料不多,且在《狼五山志》的第一卷中,便有先後矛盾的記載,現在抄錄如下:幻山主名知幻,宋臨沂人,姓田氏,早肄進士業,讀《楞嚴經》有悟,嘆卅:世榮雖樂,終不若無為之長久也。遂棄所愛,落髮修三摩地法。太平年間,有高僧率眾,請幻主狼山廣教禪院,造大聖塔,自為偈卅:當初不肯住長安,現相西歸泗水間,今日又還思展化,東來海上鎮狼山。人讀之,知其為僧伽之後身云。(《狼五山志》卷一.三○頁)
  
  唐總章二年,僧知幻、郡人姚彥章等,建大雄殿(即廣教禪林),藏經樓(一名囪雲閣),大悲、輪藏二殿,並三門、方丈、山頂浮圖五級,名支雲塔(舊時狼五山俱在海中,用舟以濟,其寺為慈航院,嗣後山背沙漲成途,與州城接壤)(《狼五山志》卷一.四○頁)──上引圓弧內的文字,係該書原有夾注。

  

  ▲大聖菩薩新塑像與慧儼、木叉二脇侍。
  
  「總章」是唐高宗年號,其二年即是西元六六九年,據《宋高僧傳》載,僧伽大師於唐高宗龍朔初年(西元六六一年),「始至西涼府,次歷江淮」,至唐中宗景龍四年(西元七一○年)示寂。也就可以看出,如果總章二年即到狼山建寺的人,應該是僧伽大師本人,而不是知幻禪師。然於《宋高僧傳》只說他到過江淮地區,未說在狼山建寺。雖然後來有人讀到知幻的留詩,認為知幻即是僧伽之後身,然在總章年間,仍應是僧伽,而非知幻。
  
  綜合以上兩節文字,可以推知:知幻應係宋代的臨沂人,臨沂是山東省的縣名,他在遼聖宗的太平年間(西元一○二一∼一○三○年),或係北宋太平興國年間(西元九七六∼九八三年),應邀至狼山主持廣教禪院,並為僧伽大師造塔於山頂。在知幻禪師主持狼山之時,已建成的殿宇,當有大雄殿、藏經樓、大悲殿、輪藏殿、三門、方丈,以及支雲塔,除了寶塔建於山頂之外,餘皆位於近水的山麓。這些建築物,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曾遭無情的摧殘,如今已修復舊觀,改名為廣教寺的「法乳堂」,大雄殿原有巨型釋迦像、海島觀音、十八羅漢,均被毀於文革的紅衛兵之手,如今改供小尊釋迦像,兩側壁面,嵌有現代南通籍名畫家范曾所作歷代十八高僧燒瓷壁畫。由其所選十八位高僧,亦可窺知他們今日的佛教所寄之為何。依次是:安世高、道安、鳩摩羅什、法顯、慧遠、智顗、吉藏、玄奘、道宣、法藏、菩提達摩、惠能、善無畏、一行、鑑真、懷海、敬安、弘一。自唐末至清末,竟無一人入選。現代人之中的太虛、虛雲、印光,均遭遺棄。想必是重視文化更過於重視宗教的原因吧!
  
  知幻禪師的事蹟,未見於《高僧傳》,《狼五山志》所見,亦僅寥寥數語。為紀念知幻禪師開山功德,在大雄殿正後方山坡上,建有「幻公塔」,迄今猶在。
  
  從《狼五山志》的資料所見,明朝以前的有關文獻,相當缺乏,敍其興廢,比較詳細的,乃是收於該書第四卷的〈重修狼山寺記〉,係南通鄉紳大司馬顧養謙寫於明神宗萬曆四年(西元一五七六年),文中的資料,除了採入上錄「唐總章二年,僧知幻、姚彥章等」始建廣教寺的一段文字之外,皆為發生於明代的記事。後為《狼五山志》的編者,整理成為另一篇記錄,名為〈紀創繕〉,收於第一卷。茲將其興廢過程,摘錄如下:
  
  大明景泰庚午(西元一四五○年),州守孫公徽,重修各殿。
  
  化成十六年(西元一四八○年)寺災、塔毀。十八年,戶侯王綱、僧德清,募建狼山大聖殿,復修支雲塔、大悲殿、輪藏殿、半山亭。
  
  正德十六年(西元一五二一年)大聖殿及塔被災,十七年建江海神殿。
  
  嘉靖元年(西元一五二二年)建金剛殿於狼山南麓。四年復建僧伽(大聖)殿於山頂之塔後。十年州判官高公節,建四賢祠,以紀念與狼山有關的范仲淹、胡安國、岳飛、文天祥。十七年郡人李安尚等募修寶塔。十八年州同知舒公纓,建萃景樓、振衣亭、少憩亭。三十八年江神殿災,振衣亭毀,四十一年重修江神殿。
  
  隆慶三年(西元一五六九年)塔壞,僧圓守募修,並設置五山書院。
  
  萬曆二年(西元一五七四年)因風雨毀寺殿。四年,鹽院王公曉、海防按察使程公璧,州守林公雲程,重修殿宇。三十年重修藏經閣及大雄殿。四十三年,總兵張公彥芳,重修關神廟。
  
  天啟六年(西元一六二六年)總兵王揚德,新建雄跨亭於山西南,建濯足亭於金剛殿西。建王靈官祠於山右之老虎堂。
  
  崇禎元年(西元一六二八年)建軍山寺於軍山之巔。
  
  從《狼五山志》所見狼山的殿宇建築,初在山南正面的山麓,次至山頂的支雲塔、江神殿、大聖殿、萃景樓,以及山腰的半山亭、四賢祠、關神廟。迄明末為止,尚未見到福慧庵、白衣庵、鼎興庵,以及我出家的法聚庵之記載。無怪乎文革之後,重新修復的狼山,將法聚庵改成素菜館,白衣庵、福慧庵及鼎興庵,已不見踪影,連關神廟也不復存在。
  
  這次見到的狼山殿宇,由山門拾級而上,兩側是大悲、輪藏二殿,正面是大雄殿改名的法乳堂,其右側原是三元宮,現在與狼山小學合併,包括藏經樓,皆屬法乳堂的範圍。向上是幻公塔,塔左是原為法聚庵的素菜館。塔後是新建的明碑亭、康熙碑亭,往上是已用作倉庫的四賢祠,再往上便到山頂部分,依次是觀音臺、靈官殿、萃景樓、慈善門、江神殿、支雲塔、大聖殿,只是靈官殿已不見靈官像,江神殿也不供江神像了。萃景樓本為念佛堂,現已改作貴賓接待室。大聖殿後本有文昌殿,現在的殿址已被電訊單位所建發射臺的天線柱佔用,那根天線柱,比支雲塔還高出三分之一,喧賓奪主,非常刺眼。
  

  

  ▲與山頂諸執事合影,正後為支雲塔,左為大聖殿。




三六、我是狼山的孤僧
  
  從狼山的殿宇名稱看,例如關神廟、靈官殿、江神殿、文昌殿等,乃與地方性的香火道場同一類型,仍介乎民間信仰與佛教信仰之間,民國九年(西元一九二○年),張季直狀元,請太虛大師到狼山講〈普門品〉,有意整頓狼山道場,擬改子孫寺院為十方禪林而未果,大陸被統治四十年後,狼山七個房頭,僅存其二,而已合為一寺,狼山的老僧,尚健在人世者,只得育枚、自覺、宗律、俊德、演誠等五人,全山現住五十來位僧眾,其中多半是來自南通地區的原有各寺,如今集中於狼山一寺,加上十來位文革以後剃度的青年比丘共住,狼山實質上業已不見子孫寺院的型態。
  
  狼山腳下,舊日的砲臺街數十家香燭店,已全部拆除,並且開鑿了一條明河,沿河新栽的桃花成行,正值盛開季節,狼山已是公園的形式,大門即是園林部門所管理。購票上山的人,每天約兩至三萬人,其中是為進香祈福的,不足十分之一,昔年上山的人是為燒香,目前上山的人多為旅遊,大聖殿上仍是擠得只見人頭鑽動,多半卻是為看熱鬧。實際上,這像是個「沒有煙囪的工廠」,不能算是佛教的聖地和弘揚佛法的道場。

  

  ▲狼山往生願堂上列四牌位,其中三個都是來自我法眾堂上。
  
  因此,我在四十多年來,雖然經常魂繫夢縈地懷念著曾在狼山出家的殊勝因緣,這趟回到狼山,竟無回到老家的感受。我住過的法聚庵,已非道場,法聚庵的五代老僧,均已作古,較我略晚出家的徒弟清華,已現俗相。如果我還是狼山僧,則已無祖庵可棲,向上無師可依,向下無徒為繼,真是一介孤僧!
  
  我逐級走在狼山的登山道上,越發覺得自己是在觀光客的人潮中,孤獨地夢遊。
  
  到了山頂,我被引至供著觀音像的偏殿,發現觀音像後供著上中下三排黃紙牌位,我不等他們說明,已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立即老淚縱橫地頂禮三拜,抬頭看見中排四個牌位,竟有三個是我法聚庵的老和尚,他們是我師祖貫通、師公朗慧、師父蓮塘。還有更老的兩代,也許去世得更早,所以未見他們的牌位。
  
  狼山師長對我未有多少培植,但是由於他們能夠度我出家,並且肯送我去佛學院,始有我的今日,那已經是大成就、大栽培和大恩德了。可是我這次回山,只有默對三個牌位念佛,連說一句謝謝的機會都沒有了。

  

  ▲與狼山方丈(昔年靜安佛學院的教務主任)育枚長老。
  
  這兒,是我走上佛學之途的起步之處,現在,那幾位曾經攙我學步的老和尚在那裡呢?據說,貫通老人已經還俗,在工廠做工三十多年,最後回到狼山去世;朗慧老人在大陸被統治後不久,便以勾結日軍等罪名,判刑十七年,被送新疆勞改,結果死於該地;蓮塘老人被找回狼山時,已經老病,到去(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以哮喘病併發症捨壽。
  
  山頂下來,在法乳堂過午,菜式豐富可口。住持育枚長老,今(一九八八)年七十九歲,患著嚴重的腳病,已是寸步難行,好在耳聰目明,憶舊如新,聲音宏亮,氣宇豁達。本在醫院療養,見我到訪,歡喜非常。自覺長老原是四賢祠的當家,四十多年未見,對我印象模糊,卻親筆寫了一副對聯送我,筆跡蒼勁,頗有功力,可惜落款時,將我的名字誤寫成「聖然」。宗律是育枚老的徒孫,也有七十來歲,俊德、演誠,是我同輩而較我略長,亦都六十開外,他們三人,只能記起我在狼山時代的一些片段。已結婚生子的清華,始終跟我身邊,心情極其凝重,我在山頂三位老和尚的牌位之前,流過眼淚之後,早已恢復平靜,而且談笑自若,他卻老像是把我當作從海外回來奔喪的長輩接待。
  
  我在現已改名為「紫琅圓」素菜館的法聚庵,巡禮了一遍,房舍全部都在,只是缺少了五位老僧,也撤除了所有的佛像。庭苑中不再有花木扶疏的盆景,也少了儲蓄雨水用的數十口大缸,曾是我習誦的老佛堂,改成了販賣部;曾是我朝暮課誦的新佛堂,已改成第二食堂,稱為「北餐廳」;原來的大客廳及住持寮,現在是大餐廳;曾是我臥室的小廂房,門窗關閉,闃無人影;我曾經蒔花、種菜、澆水、除草的後苑,蔓草叢生,一片零亂。我一面參觀,一面心痛如絞。為什麼昔日的僧院,變成了今日的餐館?跨出門外,想到門側原有一座法聚庵的祖師塔,察看之下,已經不在。只是法聚庵前的幾棵老銀杏,好像別來無恙。我問清華,他憂戚地回答:「銀杏少了一棵,祖塔已被拆除。」
  
  到此,我的心念,反而轉了方向。佛陀不是早就說過的嗎?「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狼山的道場,從無而有,從有而無,已歷劫數次。歷史的展延,或有相似的軌跡可循,既然諸行無常,我們就不可能遇見完全相同的事物,也不可能回頭走上完全相同的路。只要我們自身時時腳踏實地,全力以赴就好。祖師開創道場,未必是為了後人給他起塔,整個的三千大千世界,都逃不出成住壞空的四大過程,何況是祖廟及祖塔。問題是在有沒有人能在破壞了的廢墟之中,再把它們重建起來?不僅要重建,而且要建得比往昔更多、更好。




三七、小海鎮的大姊家
  
  下午二點,離開狼山,去探訪住於南通巿小海鎮的大姊夫一家人。因我俗家在民國二十年(西元一九三一年)以前,本住南通境內的長江江濱,我母親的娘家,也是住在離狼山約八公里處的小海鎮。
  
  這次我在那裡,不僅見到了大姊的五個兒子兩個女兒,以及他們的第三代,也會見了兩位表哥、兩位表姊和他們的配偶及其兒女,總共約五、六十人。這些人之 中,有的是在五十年前見過的,名字依稀記得,面貌已無印象。四十五歲以下的晚輩,當然不認識,即使我的大外甥女,曾經和我同上初級小學,相見時也不相識, 若非大姊夫介紹,驀然間真的無法相信,那位已做祖母的矮老太太,就是當年的外甥女。她倒還記得:民國三十二年(西元一九四三年)冬天,我母親從江南來狼山 看我之後,我也陪著母親去小海鎮的大姊家走了一趟。她說:「那次小舅舅見到我捉到一隻跳蚤,快要被我掐死,便教我念阿彌陀佛,把跳蚤放生。」
  
  我的大姊已於一九八三年農曆四月初二去世,距她生於宣統三年(西元一九一○年),當時也是七十三歲的老太太了。我先被帶到一幢樓房,和大家見面,那是他們長子的新居,上下兩層有十多個房間,相當寬敞。

  

  ▲大姊夫家族全體。
  
  再去看姊夫的住處,仍是四十年前的草屋,而且家具都極陳舊簡陋。我問姊夫:「怎麼不搬進你大兒子家裡去住?」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眼淚汪汪地說:「兒子有五個啦,搬到那一家去呢?他們沒有想到,我也不想開口,老人住老屋,已經習慣了。」
  
  探視了附近幾個外甥及外甥女的家庭,我便去大姊的墓地誦經。臨時,既未燒紙箔也未燃香燭,這倒與唯物論者的大陸信仰不謀而合,年輕小輩固不覺得有何不對,幾位老兄弟和大姊夫,則頗感到準備不周而若有所失。
  
  使我感到意外的是,大姊夫竟能跟著背誦《心經》,而且略知佛教教理。大概他是我親屬之中念佛最早的人了。
  
  大甥女因我的回去,也向我的隨行弟子,請教了如何信佛念佛的方法及步驟。
  
  在大姊墓前,誦經念佛之後,便給外甥們做了簡短的開示:「我這趟回來,主要是為探視健在的親人,不是專為給你們的亡母誦經。你們也當建立一種觀念:為 人子女者,固然要慎終追遠,最重要的則是趁父母健在之時,給予恭敬孝養。如今你們的母親已去,而如風中殘燭的老父猶在。」這種提倡人倫道德的言論,對他們 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是正是反?我就無法知道了。
  
  傍晚,回到巿區。為了第二天要到江南父母的墳地去掃墓,三位哥哥及大姊夫,同宿天南賓館。從小海鎮至南通巿區的路上,由大姊夫同車,介紹沿途的風景,並且告訴了我父母的生歿日期:
  
  我父張公選才,生於清德宗光緒己丑年(西元一八八九年)農曆九月十一日,歿於一九六九年農曆六月二十三日。
  
  我母張門陳氏,生於清德宗光緒戊子年(西元一八八八年)農曆十一月初九日,歿於民國戊子年(西元一九四八年)農曆十一月初十日。
  
  我在《歸程》第五章,記著我母親過世是在農曆九月上旬,與這回聽到的相差兩個月,那是離開大陸十年後的追憶,這回是親耳聽聞大姊夫的口述,我相信大姊夫不會記錯,因為他說,每逢先父先母的忌日,迄今還會設供祭祀。




三八、我的知心話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早餐之前,我們五個老兄弟,聚集在我房間,大哥又問:「下次多久再回來?」
  
  我說:「我是出了家的人,出家無家,處處是家,你們仍然是我的同胞兄弟及嫡親的姊夫,但我不是俗人,縱然近在貼鄰,也不可能常回俗家。」
  
  三哥接著首肯:「是的,你出家之後,就是在狼山、在上海的晨光,也很少回家。」
  
  二哥也說:「我們老弟兄闊別四十年,尚能和你遠在天邊的小弟見面,已經非常滿足。這幾天跟著你在一起,知道你學問的成就和修行的功力,受到海內外佛教界的推崇,不僅感到我們張家的福氣,也是我們張氏一族的光榮。只是弄不清楚,昨天南通巿長希望見你,你怎麼拒絕了呢?」
  
  大姊夫卻代我回答:「小弟是出家的法師,塵世的官場中人,見了也沒意思。最遺憾的,倒是我們的爺(父親),和你的大姊,惦念你的生死安危數十年,直到 嚥下最後一口氣,也未知道你的下落。」此時他又哭得語不成聲,頓了一會,才接下去說:「要是你早二十年回來,該有多好!要是今天他們還健在,該有多歡 喜!」
  
  大姊夫是因傷感而哭,也是為高興而哭,心情複雜,就是要放聲一哭。其他三位老哥,也有同感,也在相對飲泣。
  
  歇了一會,我想這正好是用佛法向他們開導的機會了。我說:「我已一再聲明,我是出家人。若依佛法,我應心中無物,身無長財,縱有小成,也是因緣的和 合,特別對於大陸的同胞,我是毫無貢獻,故也不是榮歸。這趟回來,純為探訪你們幾位親人,順便參觀了若干佛教的道場。至於官場中人,他們的目的在於政治, 與我探親尋根無關,如果真的在二十年前我就回來,恐怕連你們也不敢見我。現在我有兩點知心話相告:一是請諸位老哥,勿再稱我在家時代的俗名,你們的小弟張 志德,早在他十三歲那年,上了狼山出家之後,已經死去。直到十九歲離開大陸時為止,他是沙彌常進。從上海隨軍到了臺灣的十年之間,他是軍人張採薇。三十歲 再度出家,以迄於今,他是比丘聖嚴。他已死過三次,經歷四世為人。今後請你們稱我聖嚴法師,否則,倒像是你們尚未准我出家,所以也不承認我的出家身分了。 二是我這次回來,不僅為掃墓祭祖,而實是希望你們也能信佛、學佛、念佛,我們的壽命有限,最多一百歲左右,你們都已年老退休,正好利用晚年的時間,努力學 佛念佛,求生佛國淨土,免得由於兒孫不孝,或由於政府的政策,死後無人做佛事超度,或者不許做佛事超度。我不說不再回來,也不能說何時再回來。佛說人命在 呼吸間,何況我們都已老了。故勸諸位老哥珍重,我會每天為你們祈福。」
  
  接著,教了他們念佛的方法,並且鼓勵了他們的信心。我雖未給他們說皈依,但他們已答允開始念佛了,同時也改口稱我「聖嚴法師」或「聖嚴弟」了。可以說,我這趟大陸探親之行沒有白費。





三九、張家港與黃泗浦
  
  上午九點,我們連車帶人,搭乘長江渡輪,自北岸的南通港,開往南岸的十一圩港,這是長江江面最寬的一段,當天天氣晴朗,故在兩邊,均可隱約地看到對岸 的一線景物。童年時代,我曾在這段江面上往返過很多次,江水依然如昔,江景則略有不同,昔年帆影點點,如今多係機船。長江的江水渾濁,但也非常鮮明,江南 的風光明媚,就是長江的恩賜。
  
  張家港巿原名揚舍,現在已成為省轄巿的區域地名。上岸之後,由蘇州西園寺的監院安上法師,帶我們先到該巿巿區的沙洲賓館。離十一圩港口車行二十分鐘,先經過四號橋,二哥下了車,說是從此步行二十分鐘便是樂餘鎮,他先回家預作準備。我們的車子再行三十分鐘,始抵巿區。
  
  昨晚,我的俗家所在地張家港巿及扶桑鄉的兩級幹部,均間接給我通知,他們已準備好了四桌素菜,在我俗家為我接風,我說我為探親掃墓回來,一介平凡的沙門,不敢驚擾地方父老,還是讓我安安靜靜自由自在地回鄉看看罷。為此,我不打算在俗家用餐。

  

  ▲建於日本的鑑真和尚道場─招提寺。

  

  ▲招提寺額。
  
  午後一點,從巿區驅車往回走向我的俗家。半途中,車子突然停下,接待人員告訴我:「此處有一佛教遺跡,是唐僧鑑真東渡日本的出海口。」
  
  下車後,只見道旁有一條已無舟楫通航的河流,河邊的農地上,闢出丈餘見方的綠地,豎著一個一公尺多高的石柱,以六根水泥樁及鐵鍊,將石柱圍在中間。柱 中刻著「古黃泗浦」四個楷書大字,上下兩側各有一行小字。上側是「唐鑑真和尚第六次東渡啟航處」,下側是「鑑真和尚逝世一千二百年紀念委員會立」,並署有 「一九六三年」的年代。石柱右側靠河的一邊,立有一方說明的牌子,題為「古黃泗浦遺址簡解」,其內容如下:「唐天寶十二年(西元七五三年),揚州大明寺鑑 真大和尚,應邀東渡日本國,傳授弘(宜為「佛」字)法,第六次在黃泗浦啟航,於次年(日本天平勝寶六年,西元七五四年),抵達日本首都平城京(今奈良), 終於實現弘願。公元一九六三年,為紀念這位中日文化交流的先驅──鑑真和尚逝世一千二百週年,全國紀念委員會在黃泗浦舊址,公布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

  

  ▲鑑真大師。
  
  鑑真大和尚(西元六八八∼七六三年)雖在《宋高僧傳》、《佛祖統紀》、《佛祖歷代通載》、《神僧傳》等史傳中有些資料,但不充分,故在中國佛教史上也 少受人注目,倒是日本存有較多的文獻談到鑑真和尚,故在日本佛教史上,他有著崇高的地位。他是日本佛教「奈良六宗」之一,律宗的開祖。
  
  根據他的隨行弟子思托所撰《唐大和尚東征傳》所述,他是揚州人,十四歲出家於本地大雲寺,十八歲親近律宗大德道岸,受菩薩戒,二年後單身至長安,於實 際寺就恆景和尚受比丘戒。嗣後的五年間,往來於洛陽及長安,鑽研三藏而尤精於律,受教於道宣律師的再傳弟子大亮、遠智、義威、全修等人。回到江淮之間,漸 漸地成為一方化主,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西元七三三年),義威寂後,鑑真便被仰為當時唯一的授戒大師,年僅四十六歲。
  
  唐玄宗天寶二年(西元七四三年),鑑真住於揚州大明寺,弘揚戒律,集天下聲望於一身,即有為了尋找明律授戒之師而來華留學的日本僧榮叡及普照二人來 訪,並求師東渡日本。因此而使鑑真大師開始了東征的旅途,先後歷十一年,經五次失敗,或被官方發覺阻留不放,或在海中遇風船破物散,或漂流至海南島,再由 廣西、廣東回到揚州。在整個赴日行程中,他的隨行人員,總計有三十六位比丘先後死亡,道俗二百多人中途退出,日本留學僧榮叡,也在第五次旅途中病死梧州, 鑑真大師本人則在韶州因患瘴眼,被一個外國庸醫醫治成雙目失明。
  
  直到唐玄宗天寶十二年十月,始自揚州出發,乘船至蘇州,登上日本遣唐副史吉備真備的座船,避過了檢查,偷渡出境成功,啟航處便是黃泗浦。

  

  ▲鑑真大師東征日本啟航處。
  
  鑑真大師到了日本,受到聖武天皇的禮敬,駐錫東大寺,建立戒壇,登壇求受菩薩戒者,聖武天皇為第一人,依次是皇后、皇太子等計四百四十餘人。五年後住 於他自建的唐招提寺。此兩座古寺,迄今已整修過不知多少回,但其當年的經像法物,依舊保存完整,唐招提寺的藥師佛、千手觀音、盧舍那佛、釋迦佛、梵天王、 帝釋天、四天王等木雕像,已是日本的國寶。而揚州的大明寺,今日何在?一九六三年,日本佛教界為紀念鑑真大師示寂一千二百週年,曾隆重慶祝,並為之組團到 中國大陸尋根。當時大陸雖尚未搞文革,毛澤東已經不要宗教,為了討好日本,期待著日本的外交承認,故在黃泗浦建立石柱,聊表意思。





四○、回到老家掃祖墓
  
  下午二點半,到達我童年生活的老家。先經過樂餘鎮的左側和西門口,鎮口的城牆及城門,已被拆除,童年通學每日必走的道路,已被密集的房屋堵塞,沿路的 一條內港水路,也被改向北移,記憶中的地形地物,幾乎一樣也找不到了。從樂餘鎮到扶桑鄉,原來都是高堤闊岸的諸圩相連,現在則已不見「圩」的風貌。昔年築 堤為圩,乃是將漲出的沙灘,逐塊用土堤圍起,阻擋江水之氾濫成災,我在《歸程》第一章中,就曾介紹了那種毀滅性的水災。也許現在的長江,已經不再為患了, 所以這塊從江邊登陸的常陰沙,初改稱沙洲,現隸屬張家港巿,將河流改道,把堤岸剷平,看來與華北及江北的大平原相似,致使我到了老家附近,還不知道身在何 處。
  
  讓我度過童年生活的三間草屋,已在一九五四年遭到回祿,那個老宅的屋基,則有新來的人家,起了一棟小屋。我祖父母及父母的祖塋,便在這棟小屋的左背後。那是我全家曾經耕種了數十年的一塊地,在小岸的岸身。
  
  我一下車,便先到墓前,此墓在文革前後,已經深埋地下,地面曾經剷平,用作一般耕地,當他們知道我還健在人間,便由二哥及大姪他們,向現在的耕作人家 情商,又堆起一個土包,四周植了一圈常綠的扁柏,且用水泥製成一塊墓碑,上面刻劃著五個名字:張希凡張蔣氏張選才張陳氏之墓蔡女囡墓碑上既無稱謂,也無日期。張希凡及張蔣氏,是我祖父母,張選才及張陳氏是父母,蔡女囡是我第一個二嫂。本來我不知祖父母名字,這次回鄉,總算免做數典忘祖之人了。我問:「這是共計三代五人合塋的墳墓,墓中是他們的骨罈嗎?」
  
  

  ▲在祖墓前。
  
  二哥回答:「五人的骨罈,是我們親手埋的,不過墓址可能略有偏差,因為這裡的範圍很小,最多也只偏差數尺而已。當年為了便於記憶其位置,還在近旁的溝邊種了一棵小樹,你看,那棵樹已長大了。」
  
  近世以來,有關挖墳掘墓的故事,我們已聽得很多,我的父祖,何其幸運,他們的墓,只是被剷平,而未掘棄。
  
  掃墓用品是我交待大姪裕生準備的,僅約兩公尺方圓的墓地,已整修一新,墓上及墓前,擺著四隻大花圈,一對大花瓶。花雖都是紙製,看來也很富麗,臨時用 竹筷削成兩支燭籤,朝地面一插,燃上一對兩斤重的紅燭及一把定香,地上架兩塊木板,加鋪一方床單,供起四品水果,和十四盤素點,未用一項葷腥,也未燒一片 紙箔,鄉間的鄰里,趕來看熱鬧的人上百,見到如此的掃墓,年輕者固覺得很新鮮,年長者也感到稀奇。
  
  我領著族人,並教他們一同行三問訊禮,再合掌聽我誦經,跟我念佛,迴向之後,即向大家開示:「常言一子出家,九祖超生。我雖不是什麼高僧,但已出家修 學數十年,恆以佛法自利利人,並將功德迴向給有恩於我的一切人和一切眾生。我自己雖無力量度人,佛法廣大無邊,能度一切眾生。所以我相信,我們的父母祖 先,應該已經超生離苦,不再是陰間的鬼魂。何況我的出家,是父母同意的,所以我現在回來掃墓,也不覺得愧對父母。倒是對於你們幾位兄長及諸姪輩,既照顧了 生前的父母,又照顧了父母身後的墳墓,我要在此表示由衷地感謝。今後依舊要偏勞諸位,請勿忘了於逢年過節及父母的忌日,到墓前或在家裡,點一炷香,供一碗 飯,或供一品水果、一杯水,虔誠誦念『南無阿彌陀佛』,來為父母祈福,也是慎終追遠,飲水思源。」
  
  聽完我的開示,大家都很歡喜。讀過我《歸程》的人,猜想我回故鄉為父母掃墓時,至少會觸景傷情,而淒然淚下。的確,我是真想抱住墓碑痛哭一場的,為人 子而生不能養,死不能送,甚至連父母的忌日,到這次回鄉時才知道。釋迦世尊成道後,特至忉利天宮,為其母后摩耶夫人說法,又回王宮化度父親淨飯大王,父王 逝世,釋尊親自舉棺。而我出家數十年,依然悠悠凡夫,既不能效法釋迦世尊的孝親度親,又未能如俗順俗孝養雙親,如今只見一堆黃土,不見父母踪影,畢竟我是 回鄉得太晚了!但是,我也相信,縱然我留大陸,縱然我未出家,處於那樣的時代和環境之中,亦不會比三位哥哥更加能夠盡孝。做父母的人,總是可憐的!既責自 己的不孝,猶悲父母的不幸。豈不要柔腸寸斷,哀慟欲絕!
  
  可是我是一位法師,這次回鄉探親,是盼望健在的親人,得到一些佛法的利益。如我抱著墓碑痛哭,還能以佛法教化誰呢?




四一、二哥家裡會鄉親
  
  離開墓地二百公尺處,便是二哥的家,我父親於一九五四年至一九六九年去世為止的十五年間,即住於此,是一棟三間的草屋,這兒有我父親的遺像,有他睡過的床、坐過的凳、擺過食物的菜櫥,不是木製的便是竹編的。三哥指著壁角的一隻小竹櫥告訴我,那是四十四年前他和三嫂結婚時唯一的新添家具,他們搬去上海時,將之留給了父親,失火時竟被父親從火窟裡搶了出來。目前,我的二哥二嫂,還是把它當作寶貝在用。其實竹器的家具,不可能成為古董,鄉間物質缺乏,縱然陳舊不堪,還是捨不得丟棄。
  
  我在這個家裡,會見了二哥全家,二嫂及他們的三兒一女和媳婦女婿、內孫外孫,我的堂姊、堂嫂,我的童年玩伴,小學的同學,私塾的老師,昔年的老鄰居,還有介紹我去狼山出家的戴漢清已經過世,他的兒子也是新故,只剩下了他的太太和媳婦兩代寡婦。聽說我回鄉探親,不論有事無事,都從遠近各處趕到,加上不少附近鄰居,一時間竟將草屋內外,擠上一大堆人。
  
  在家裡分組跟大家拍照之後,二哥帶我訪問了就近幾個家庭。見到我私塾老師盛育男的家,已重起過,比往年的老屋小了一半。
  
  再去戴漢清的家,他兒子的靈位還在,破家具、舊木床、陳木櫃、長木凳,應該都是五十年前的東西,除了這些之外,他家什麼也沒有。
  
  我的大姪張裕生有相當程度的「文化水平」,而且是一爿五金電器行的負責人。他的住家,也是一小棟草屋,我問他原因,他說:「目前以事業為重,住的房子以後再說。」二姪在上海做工廠,三姪在鄉下種田,並兼撐小木船,姪女嫁在附近農家,生活條件都不怎麼好。

  

  ▲二哥家中父親遺照。
  
  張家港巿是目前大陸的新興工業區,是全國少數堪稱富裕的地方之一,在那附近百里之內,一路上也的確見到不少二層樓的新起民居。也許我的親人和鄰居,都有共同的業力,都還是一樣的貧窮。

  

  ▲走回俗家的舊宅。

  

  ▲俗家鄰居及飲用的河水。
  
  特別是常陰沙的飲水問題極其嚴重,比如我童年時代的門前河溝,是通長江的活水,隨著潮汐漲落。我們在那河溝中,養魚蝦、種菱角、汲水煮飯煎茶、放鴨、淘米、洗菜、浣衣、沐浴、涮馬桶,水質還能保持相當的新鮮度,如今由於主要河流改道,村間的河溝漸漸變成死水,加上歷年來農藥及化肥的污染,水色已呈墨綠,村民們依舊用它來煮飯煎茶、放鴨、淘米、洗菜、浣衣、沐浴、涮馬桶,只是水位太淺,已不見魚蝦。
  
  我問:「為什麼不接自來水?為什麼不打井?」
  
  我的大姪子說:「鄉村要接自來水,還早著呢!曾經化驗過,這兒的地下水,鈣離子成分太高,所以井水吃不得。」
  
  看樣子他們距離趕上現代化的生活水準,的確尚遠,但他們已承受了現代化的科學污染之害!




四二、重溫童年往事
  
  這次的回鄉探親之行,也使我重溫了童年的生活情趣。我家曾飼過豬、養過羊、畜過鴨、餵過雞。我的責任是為這些家畜家禽,經常到河邊及田頭,刈割若干特 定的草,作為牠們的飼料。有幾樣生長河畔的野草,春天來時,特別肥嫩,例如「馬蘭頭」,便是常見的一種,割回家來,捨不得飼豬餵羊,反而成為佐餐的佳餚。 這次回鄉,二嫂還記得我愛吃這種野菜,準備了一包,要送給我帶回美國。
  
  河溝邊上,到處可見嫩蔥似的蘆葦,欣欣向榮地迎接著和煦的陽光。這種風光,在臺灣、日本、美國,都見不到,華北地區也未發現,乃是江南的特色之一。當 蘆葦抽長到一人多高,它的葉子正好可以採作包粽子的材料,那時恰逢端節來到。當時我家貧窮,端節之前就跟母親及二姊,採摘河邊的蘆葉,那種闊長、新嫩、肥 厚的蘆葉,一片片地重疊成綑,有時用肩挑,有時用獨輪的手推木車,載運到鄰近的巿集鹿苑,換幾文錢,買斤把鹽回家。南方人包粽子多用竹葉,絕對不及蘆葉那 般清香。四十年後,又見蘆葦,不禁心癢,佇足河沿,看了又看。隨行的果道居士,見我這般喜愛蘆葦,立即摘了一片蘆葉,做成一艘小船,放進水裡,說:「師 父,你也玩過這樣的玩具嗎?」其實我所想的,跟她不同,我在蘆葦叢裡所見童年往事,是母親正在斗笠下流汗的笑臉,我也看到了父親在河底挖泥時撿起了粗壯粉 嫩的蘆根,我一邊啃著蘆根,一邊高興得直呼「好甜」。也使我想起達摩祖師以一葦渡江的故事。這種植物,一年一枯榮,生長在水邊,除了常年有水,所謂魚米之 鄉的江南地區,不易生存。對於我家而言,它真是恩物,蘆葉可以包粽,蘆竿可製食器、可蓋屋頂、可編屋壁、可造糧屯、可做畚箕,蘆花可紮掃把。
  
  小路旁、田埂邊,到處盛開紫色的蠶豆花,花不美,可是好香。小時候,母親下田忙耕作,我便坐在田埂上的蠶豆棚下,聞蠶豆花的香氣,聽它們的對話,它們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小堤岸兩側,我家屋前屋後的兩條河溝,給我留下的記憶最多:我坐著洗澡盆,在河中採菱角,也曾在河邊踩過水車,鋸過樹、種過桃。冬天破冰汲水,夏季跳 河戲水。也曾有一次正在漲潮之時,失足跌進河裡,幸有三哥及時把我撈起。可是現在那兩條河溝,幾乎快要成為下水道了,窄、淺、污染,除了蘆葦依舊,已不見 當年的秀麗。
  
  從華北到江南,處處的原野,不是種著油菜,便是長著小麥,油菜正值黃花怒放,小麥也到抽穗時節,整個大地,瀰漫在一片金黃與翠綠相間的景色之中。中國大陸的確很美,只是人民的生活仍有待提昇。
  
  當晚住宿沙洲賓館。這是和我的俗家親屬們同住在一起的最後一晚,明天我要去鎮江,約定二十七日上午,在上海再見。




四三、車沒錯錢錯了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上午八點四十分,驅車從沙洲賓館出發,準備中午之前,到達鎮江巿。可是車行不到一小時,即遇到交通事故,受阻達一小時。車禍的成因,是由於「拖拉機」 跟大貨車爭道,造成連環撞車。所謂「拖拉機」,是一種農耕用的耕耘機引擎,拖著四個輪子的小拖車,本來應在農田使用,今日的中國大陸,則多用作小型運貨 車,許多人籌集二、三千元人民幣,購進一輛拖拉機,便可做起個體戶的販賣、運輸等小本生意了。因為私有的個體戶,收入高於公營事業的薪水,所以從北到南的 公路上,處處可見跟汽車爭道的拖拉機,影響交通的情況相當嚴重。其實,大陸上最多的一種車輛是腳踏車,不論巿區或鄉村,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腳踏車與汽車 爭道,也與人爭道。因此,我們的汽車駕駛,不止一次地抱怨:「拖拉機、腳踏車,真討厭!」後來,我便點醒他:「車子無靈也無心,怎會惹人討厭?」
  
  他發覺說錯了話,馬上作了糾正:「那些開車騎車的人討厭!」
  
  我再點醒他:「他們為了爭取時間,多賺些錢,爭道趕路,也是公平的競爭。」
  
  他有點急:「法師的意思,難道說汽車錯了。」
  
  我說:「汽車也沒錯,可能是錢錯了。」
  
  司機頗感困惑:「錢也是無靈無心,怎麼會錯?」我說:「對了!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阻車的事故由警察處理完後,我們繼續前進。經過一處「樣板」農村,那位司機顯得很興奮地提醒另一位隨車的嚮導,要他別忘了告訴我們,這是江蘇全省最成 功、最富裕的一個好例子。那位嚮導一連向我們介紹了十來分鐘,使我的隨行弟子聽來納悶,直率地表示,對這種介紹沒有興趣。
  
  下午一點,抵達鎮江巿的金山賓館。午餐後,金山江天寺的方丈慈舟法師、焦山定慧寺的方丈茗山法師,到賓館迎接,他們兩位都已是七十六歲的長老,勞動他們,真是罪過。




四四、金山江天寺
  
  下午四點,自金山賓館赴金山寺。
  
  金山是中國的名山古剎,但它只有六十公尺高,方圓五百二十公尺。它與焦山及北固山,並稱為「京口三山」,同是鎮江丹徒縣的佛教名勝。此山在歷史上,先 後曾有:金山、浮玉山、澤心山、氐父山、伏牛山、龍游山、紫金山等七名。此山原在江中,四周環水,直到清穆宗同治十三年(西元一八七四年)四月二十一日翁 文恭從鎮江到金山,尚有「晚棹小舟,再遊金山」之句(見翁氏《日記》一三.三二頁),至清德宗光緒四年(西元一八七八年)的《丹徒縣志》,便說:「金山舊 在江心,南面無沙,今漲沙連南岸,山南竟不通舟楫,水涸登山,可以徒步。」僅隔四年,便可於枯水之時,徒步去金山了。目前的金山,已被陸地包圍,汽車直駛 山麓,舉步便入三門。
  
  金山初建於東晉元帝時代(西元三一七∼三二二年),又有說是初創於東晉明帝時代(西元三二三∼三二五年),梁武帝天監四年(西元五○五年)親臨該寺, 召集十大高僧編成《水陸儀軌》,啟建「水陸大齋勝會」,《高僧傳》的編者僧祐律師,在會中宣讀文疏(見於《金山續志》卷下),當時稱為澤心寺。金山由此成 名,金山的水陸法會,也成為中國佛教儀軌行法的一大特色。元代的成宗、武宗、仁宗、英宗,均曾命金山寺建水陸法會。有關《水陸儀軌》的內容及其演變,請參 看拙著《律制生活》的〈論經懺佛事及其利弊得失〉一文。

  

  ▲金山全景并慈壽塔。
  
  金山不高而且面積也小,卻是一個能容百千僧眾,並受歷朝帝王重視、名士嚮往的叢林古剎,雖經十次以上的興廢,每每仍能仆後繼起,它的殿宇之多,亦為國 內少見,民國三十七年(西元一九四八年)春,金山一場大火,便燒掉了大雄寶殿、藏經樓、留玉閣、七峯閣、玉鑒堂、雄跨堂、門梅軒、印月樓、至遊堂、永思 堂、悟心堂、精法樓、祖堂樓、禪堂樓、韋馱殿、文殊閣、五觀堂、方丈室、庫房等二百幾十間,尚存慈壽塔、楞伽臺、留雲亭、天王殿、觀音閣等幾處。大陸幾次 修復,又遭文革破毀,迄今尚在陸續修建,大雄寶殿預計於今(一九八八)秋落成。
  
  正由於殿宇建築,逐級向上,循著金山的階梯長廊,棟接檐摩,密密層層,丹輝碧映,由山麓至山巔,前後左右,布滿亭臺樓閣。特別是聳立山頂的七級木造慈壽塔,極其壯麗。所以無論遠眺近觀、只見塔廟建築,不見山石,故自宋以來,就有「金山寺裹山,焦山山裹寺」之句。
  
  金山,毫無問題,自始就是佛教道場,但於唐代曾一度撥給道教,被改為「龍遊觀」(明張萊《京口三山志》),宋徽宗政和四年(西元一一一四年),改為道 教的「神霄玉清萬壽宮」(《金山志》);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西元一二九○年),中國基督教的前身也里可溫教,曾將金山寺收為其十字寺的下院(《至順鎮江 志》)。
  
  金山寺曾歷十多次大毀壞,有些是因天然災害,有些則係政治及宗教的人為法難,比如清文宗咸豐年間(西元一八五一∼一八六一年)的太平天國軍隊炮轟金山,文化大革命的紅衛兵搗毀金山,均與天災無涉。
  
  金山的早期住持是那些高僧?史無記載,直到唐代宗大曆年間(西元七六
  
  六∼七七九年),有一位習禪的靈坦禪師,來金山澤心寺時,已片瓦無存,只好住進原為巨蟒盤踞的山洞,他曾隨洛陽荷澤神會禪師(西元六六八∼七六○年) 習禪,事見《宋高僧傳》。後來傳說唐宣宗大中年間(西元八四七∼八五九年),丞相裴休送子出家,世稱「裴頭陀」,法名「法海」,先在蘆山學禪,後到金山, 寺已全毀,拾金建寺,不知所終(王存《九域志》)。這是唐代的故事,後來的民間小說《白蛇傳》,即依此而編出了法海和尚收降白蛇精的故事。目前金山尚有白 龍洞及法海洞的遺跡。
  
  依據《金山志》及其《續志》,自宋元迄明,查其住持僧的隸屬,幾乎各宗都有,自明代成祖永樂至宣宗宣德之間(西元一四○三∼一四三五年),始從南嶽下傳臨濟正宗第二十三代文海道瀾,直傳至民國時代的霜亭,為第四十五代,一脈相承,未有間斷。

  

  

  ▲金山禪堂門口對聯。
  
  其中最膾炙人口的,是北宋神宗元豐及哲宗元祐年間(西元一○七八∼一○九三年)的佛印了元禪師與蘇東坡之間發生的種種趣談。南宋高宗於建炎二年(西元 一一二八年)正月行幸揚州,召金山寺主克勤禪師入對,聞道大悅,賜號圜悟。克勤是大慧宗杲之師,他在金山重建古曉堂(禪堂),整頓清規,認真鍊眾。曾有一 夜,堂內僧眾有佛智、佛海、徹庵、或庵、瞎石等十八人,同時大悟,因改古曉堂為「大徹堂」。目前重建的禪堂匾額,仍是「大徹堂」。
  
  到了清代的穆宗同治、德宗光緒年間(西元一八六二∼一九○八年),寺中除禪堂,增設了念佛堂,禪淨雙修,以禪為主,迄於民初,金山寺還是大江南北的三大禪林之一,另外兩家是常州的天寧寺和揚州的高旻寺。禪和子們,對於金山的「放參」大包子最為懷念。
  
  這次我到金山,參觀了全寺的建築,也詳細地參觀了禪堂。禪堂外的兩側柱上掛有「七尺棒頭開正眼,一聲喝下歇狂心」的對聯,可惜今日的金山久已不見棒喝 的禪風。禪堂內的正面中央,供釋迦龕裝坐像,像後靠壁是維摩龕,門的右側是鐘板,懸於寫著「大眾慧命在汝一人,汝若不顧罪歸汝身」的慧命牌之上,慧命牌供 於長方形的木案上,牌前供有香爐,香爐的兩側,一邊放著木魚,一邊擺著香板。木案的右側是維那位,左側是僧值位,依次向左是大眾師位。現在的禪堂只有坐 位,沒有臥位。聽說現在僅有數位不堪勞作的老僧每月領取六十元人民幣的工資,專門到禪堂日坐幾炷香。我到之時,堂中卻一人也無。不過在金山禪堂,也看到了 「竹篦子」這樣東西,約一公尺半長,三公分寬,一公分厚,這在禪堂是用來催香,而非打人,悅眾監香巡座時,在禪眾座前的地磚上,一邊走一邊輕輕敲動,策勵 大眾勿昏沈。唯於和尚、班首、維那座前不可催香。
  
  這回在大陸,見到北京廣濟寺、上海玉佛寺、金山江天寺的三個禪堂,布置格局都類似,只是禪堂的用途已非供給禪眾參禪打坐,而是兼作集眾、宿舍等用途。
  
  將來中國大陸能否再有人領導禪期,是否允許舉辦禪期?恐怕不是短時間內所能知道的事了。
  
  同時,禪林「傳法」的事,四十年內亦無所聞。以往那種徒有形式的傳法,實不為法,乃是傳承寺主的位子,今後也當改革。
  
  參觀之後因上廁所,經過他們的食堂,正值四十多位寺眾晚餐時間,他們是向廚房個別購買的,聽說十分便宜,以米粥為主食,副食則是蘿蔔乾與鹹菜乾。
  
  臨別之時,慈舟法師送了我一冊他編於一九七八年的《金山名勝古蹟史略》,並且贈我們一袋素菜包和大饅頭。《金山史略》雖係打字油印,資料倒是不少,那 是為了因應鎮江開放為旅遊重點而寫的。我從來未住過金山禪堂,這回吃的包子雖是金山所贈,但今日金山的禪堂,早已沒有「放參」的包子了。
  
  晚上六點五十分回到金山賓館。




四五、焦山定慧寺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上午九點,茗山與慈舟兩位法師,又到賓館接我們。乘車至象山腳下,上渡船到焦山,參訪定慧寺。
  
  焦山是「京口三山」之一,三山在三國六朝時代,以北固出名最早,其次是金山,再次為焦山。當時的三山,均在江中,距今一百年前,北固與金山,相繼登 陸,便失去了靈秀飄逸的氣象,獨焦山仍在江中,成為中流砥柱,以致其名聲亦漸駕乎北固與金山之上。而在民國初年,焦山與隔岸的象山之間水流激湍,船隻到了 寺前,可將纜繩繫於大門兩側的石獅腳上,如今由於焦山西側的江面,浮起了一大片沙灘,沙上蘆葦茂密,焦山門前也漲出了不到兩百公尺寬的一片沙灘,並已遍植 樹木、綠蔭覆蓋。渡船對開的航程,已不足五百公尺,相信在數十年後,若無人為因素,焦山也會與象山相連而登上鎮江的陸地。
  
  焦山大於南通的狼山,也高過它的芳鄰金山。焦山海拔一百五十五公尺,周圍二千公尺。焦山又名樵山、譙山、獅子山、浮玉山、雙峯山。北宋真宗祥符六年 (西元一○一三年)二月四日,因夢見焦光送丹癒疾,故賜詔勅,定名為焦山。焦光又名焦先,乃後漢末葉的隱士,隱於此山,壽至八十九,或謂百餘歲,有謂二百 餘歲,最後則不知所終。

  

  ▲焦山定慧寺。
  
  根據茗山法師為了配合旅遊而編的《焦山資料》所述,焦山於我國民政府撤離大陸之前,除了定慧寺是十方選賢的大寺院,全山尚有十幾家師徒相傳的小庵。當 時的定慧寺,住有僧眾二百多人,茶房和長工幾十人。各小庵則每家三、四人或五、六人不等。定慧寺原藏有許多珍貴文物,各小庵亦均有幾件鎮山之寶。然經中日 戰爭及文革的浩劫,已蕩然無存,未毀的也被沒入博物館了。一九六六年八月,由於文革毀寺逐僧,一度交由園林部門管理。一九七九年大陸為了運用宗教吸引海外 僑胞,利用佛教名勝古蹟,發展旅遊事業,改變國際人士對於大陸的印象,故又找回僧眾,稱為「落實宗教政策」。目前住僧二十來人,多半是六十開外的老僧,僅 少數幾位是剛從棲霞山佛學院畢業出來的青年比丘。茗山法師即兼任棲霞山的方丈。
  
  焦山定慧寺,傳說創於東漢獻帝興平元年(西元一九四年),名為普濟庵,北宋名普濟禪院,元名焦山寺,清聖祖康熙四十二年(西元一七○三年)改為定慧寺,並頒御題寺額。
  
  大雄寶殿則由唐代玄奘三藏的弟子法寶初建,後唐枯木禪師重建。北宋哲宗元祐三年(西元一○八八年),金山的佛印了元禪師,來住此院。至明英宗正統年間 (西元一四三六∼一四四九年),擴建了天王殿、藏經樓、千佛閣、海雲樓等殿宇近百間,規模壯麗,遂與金山齊名。明孝宗弘治年間(西元一四八八∼一五○五 年),又加建了禪堂、齋堂、海雲亭、吸江亭、觀音閣等處。
  
  茗山的《焦山資料》(手稿影印本)中,敍述民國二十三年(西元一九三四年)時的焦山定慧寺全部殿宇是這樣的:「三門上有﹃勅賜焦山定慧禪寺﹄豎額,門 口兩旁各有一座石獅。門內迎壁嵌有﹃海不揚波﹄四大字。天王殿進去,經大丹墀,到大雄寶殿,殿後登石階,上有曬經臺、藏經樓,樓下是念佛堂,堂後有監值 寮、廁所。東邊前面有雲水堂、伽藍殿、進而齋堂樓上下、大寮、柴伙房、海雲堂、碾坊、稻倉、地藏殿、瓦木寮、浴室、理髮室等處。西邊祖堂、客堂後,煉丹井 旁有圍牆,牆上有『中流砥柱』四大字,牆中有圓門、進內有鶴壽堂、懷西軒、法堂、方丈、御書樓、石骨堂、枯木堂、衣鉢寮、庫房、枕江閣、華嚴閣等處。房屋 約有二百餘間。」

  

  ▲民國三十三年(西元一九四四年)焦山佛學院歷史鏡頭,前排右起:圓湛(教務主任)、白賓南、東初(副院長)、雪煩(院長)、見月(教導主任)、彭仁道、戴玉華、覺先。
  
  這次我去焦山參觀時,以上所敍的殿宇,大致都還完整,我在大殿禮佛,繞過尚在工程中的四天王殿,進了法堂和方丈,並在華嚴閣過午。現在的華嚴閣是貴賓接待室,也是素菜部,在那裡吃到了江蘇的好幾樣土菜,例如蘆蒿、三葉菜、馬蘭頭、青蠶豆等。

  

  ▲焦山定慧寺方丈及綱領執事。
  
  這次我到鎮江的目的,便是要上焦山參拜先師東初老人的祖庭。自民國二十四年(西元一九三五年)起,東初老人即至焦山,受智光長老的記莂(傳法)。民國 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西元一九四六∼一九四八年),曾繼其法兄雪煩之後,擔任定慧寺方丈兩年,先後十五年間,為焦山常住,竭智盡慮,貢獻良多。特別是為了 保護寺產及徵收地租,常為佃戶所怨,又為官紳所嫉,故其於我國民政府撤離大陸之時,若不遷往海外的臺灣,準是活不了命的。這次我與茗山法師談起東初老人, 他也認為東初老人雖非地主惡霸,但在清算鬥爭階段,佃戶們絕不會饒他過身。
  
  先師東初老人時代的焦山定慧寺,據茗山的《焦山資料》所介紹的人事組織是這樣的:
  
  寺內主要負責的稱住持,內部叫和尚,外部叫方丈,下設四大寮口:
  
  庫房:以監院當家為首,內設副寺二、三人,書記、庫頭三、四人,管理寺內總務、生產、生活、修建、添置等事。
  
  客堂:以頭單知客(大知客)為首,內設知客三、四人,糾察(僧值)一人,管理清規戒律,上殿過堂,內外佛事,及僧人掛單、進單、遣單等事。
  
  維那寮:以維那為首,內設悅眾五、六人,管理念佛堂內清眾學修、唱念、生活行動等事。
  
  衣鉢寮:以大衣鉢為首,內設衣鉢、湯藥三、四人,管理財務出納、莊嚴、法器、供品用物、招待遊客等事。
  
  在客堂領導下,又有行單執事:殿主、藏主、寮元、典座、香燈、司水、行堂、飯頭、菜頭、茶頭、大頭、碾頭、門頭、園頭等等。
  
  上述四大寮口的職僧,為首者叫綱領執事,其餘叫執事。行單執事叫小執事。全部通稱四十八單執事。各寮口、各執事,都有規約,違犯規約者,視情節輕重,一般由客堂處理,重大事件,請示方丈決定。
  
  大致上說,這樣的人事組織,是依據《百丈清規》演變而來,唯其各大寺院均有其不同的自然環境和歷史背景,故凡天下叢林,未必能在統一的體制下運作。何 況焦山的法系,自唐至明,本屬臨濟宗,明代的定慧寺,曾制定由全山各小庵的當家師輪流擔任住持,三年一易;這與我出家的狼山情況相似,不過狼山是每年一 換。到了清初,始由曹洞宗派下雲門圓澄第四傳的古樵智先,將定慧寺改為十方選賢,傳承曹洞法脈。至清穆宗同治七年(西元一八六八年),由芥航大須開始,提 倡傳戒、弘揚念佛。迄今為止,焦山在法統上是傳承曹洞禪,實質上乃是弘揚戒律和淨土的道場,故今有念佛堂而未設禪堂。
  
  根據蔣維喬編著《中國佛教史》卷四的介紹說,雲門圓澄的嗣法弟子有七人,其中的石丈明雪傳破暗淨燈,淨燈三主焦山法席,傳古樵智先,始改披剃子孫制為 十方傳賢制。智先乃儀徵張氏子,年十一投焦山松寥閣出家,閱「無夢無想主人在什麼處」公案,疑甚,行坐不安,忽一日登山,失足跌倒,豁然大悟,後繼主法 席,住焦山四十年,百廢具舉,四方禪僧,至者如歸。

  

  ▲在焦山塔林預定地與茗山(右),慈舟(左)二位方丈合影。

  現將智先以下,直到現在為止的焦山法系傳承抄列如下:

  


  若據茗山法師的《焦山資料》,東初老人之下,再傳圓湛及茗山二人,為青原行思禪師下第四十八代。
  
  東初老人有法兄雪煩、法子圓湛及茗山。大動亂中,雪煩與圓湛,先後易裝捨戒結婚,近年再返僧團,重新受戒,現比丘相。茗山則雖曾易服而始終護持戒體,故在一番變故之後,擔任兩大寺院的住持迄今。
  
  午餐後茗山法師,雖以抱病老弱之身,仍然興致勃勃地陪我登山,參觀了供有焦光塑像的三詔洞,歷代名家留書刻碑的碑林,浮玉岩的摩崖石刻,壯觀亭、觀音 閣遺址等。碑林中最最珍貴的是「瘞鶴銘碑」,從六朝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歷代名士對之都有很高的評價,如宋之黃庭堅說:「〈瘞鶴銘〉者,大字之祖 也。」清之翁方綱認為〈瘞鶴銘〉已將「六朝諸家之神氣,悉舉而淹貫之」。據學者研判,這是出於梁代陶弘景的手跡。觀音閣原係一家小庵,為太平天國羅大綱所 率的長毛軍隊焚燬,現在是一片竹園;茗山法師準備在此建一塔林,用石材為歷代焦山住持各造一座紀念塔或舍利塔在此。當然也包括圓寂在臺灣的兩代住持,智光 老人及東初老人在內。
  
  這次返鄉探親的另一主要目的,便是把剃度恩師東初老人的舍利,分出一部分恭送到焦山,並為其建塔供奉,作為永久紀念。當我到達焦山之時,定慧寺方丈茗 山法師,已委請工程人員,繪就舍利塔的藍圖,以上等花崗岩石材建造,塔高兩公尺五十六公分,塔基一公尺四十一公分見方,並以大理石鐫刻塔額及碑文傳略,鑲 於塔身前後,預定於明(一九八九)年四月竣工。本來,東老人在其遺言中,有過明確的交代,囑我們將其骨灰,和麵成團,拋入大海,結水族緣,建塔不是他老人 家的遺願,乃是我們追念感恩的一種表示。茗山法師為了迎接東老人的舍利,特設靈堂,備了盛供,由二十多位僧眾,以隆禮恭迎,虔誠上供。成了焦山的一大喜 慶。

  

  ▲東初老人舍利迎奉典禮。
  
  下午四點,辭別焦山,慈舟法師一直把我們送到鎮江火車站,等我們的列車於下午五點正滑出車站的月臺,他才回去。
  
  這是我在大陸探親旅途中,第三次乘火車。第一次是由北京至洛陽,乘的「硬臥」;第二次是由洛陽至西安,乘坐「軟臥」車;第三次是從鎮江往上海,乘坐 「軟席」。我在前面已說過,除了海外的僑胞、臺胞、外賓,僅高級幹部及教授有乘坐的特權。既是特權,票價就不會太貴,四個多小時的車程,僅人民幣四元五 角。不過,服務的品質也不怎樣好,連喝水的茶杯都不提供。除了「軟臥」的床單及毯子尚算乾淨之外,「硬臥」及「軟席」,都很骯髒凌亂。
  
  晚間十點,回到上海玉佛寺賓館。




四六、把我送過了陰陽界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這是我在大陸探親的最後一個上午。昨晚抵上海時雖已九點多,我的二哥及三哥,也到車站迎接。今天一早,大哥全家,又從浦東的高橋趕到玉佛寺,三哥全家 都住在上海,故比大哥來得還早。我也一大早忙著整理這幾天中拍的照片,準備分贈俗家親人。我還沒有忙完,房間裡已擠滿了人。
  
  三哥的長男張家生,算是有心人,當我把照片分贈他們時,他卻向我呈上一冊精美的「影集」,扉頁寫著:「贈給聖嚴師父留念」。下面簽著他們姊姊和弟兄的 名字:「姪女張洪芬、姪兒張家生、張雲忠、張雲飛、張平、張雲峯」,另一行是「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七日於上海」,最後寫上「南無阿彌陀佛」六字。
  
  為了我的回鄉,張家生向他的工作部門請了幾天假,從我在上海下飛機,直到上飛機離開大陸那天為止,他都揹著一架照相機跟著攝影。送我這冊「影集」,的 確是很好的紀念品,同時也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了我,因為三房哥哥、一房大姊,兒孫太多,僅僅見幾次面,那能記住他們的名字。最使我高興的是在幾天之中,他們 已從稱我「爺叔」或「小伯」而學會稱呼「聖嚴師父」了,並且也會記著要寫上一句「南無阿彌陀佛」送給我了。
  
  接著大家一齊到玉佛寺的素菜部進餐,然後一同上車向虹橋機場出發。
  
  中國人有「倦鳥知返」及「落葉歸根」的成語。我這隻笨鳥,在海外亂闖瞎飛了四十年,返回故土時,故鄉的泥土依然芳香,故國的山河處處壯麗,卻已不見生 我育我的舊巢,加上我乃從小出家,早已沒有眷戀老巢的情執,所以雖已是垂老,還沒有要將這把骨頭送回老家的想法。這次大陸探親之行,與其說「歸根」,毌寧 說是回到我血緣的源頭及法緣的源頭,做一次巡禮式的尋根訪問。
  
  如果說我和我的俗家親人都是鳥,我能遠走高飛,他們卻不能。我不忍說他們是一群關在籠中的鳥,因我自己也不是一隻已在籠外的鳥,再怎麼高飛,也無法脫離這個地球世界,縱在地球世界,也還有許多身心和環境給予的杻械枷鎖。
  
  我辦妥了離境手續,向他們一一辭別,走出檢查口時,發現我的兄嫂們,又在眼眶濕濕地飲泣,一邊頻頻揮手,一邊喃喃地喊我。好像把我送過了陰陽界,從此又不知何時再相見!人生苦事,實莫過於生離與死別。可是,長相廝守在一起的人,也不見得永遠快樂。




《古今寺廟巡禮 恭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