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佛學問答 【篇名:】 《聖嚴說禪 聖嚴法師著》10 天是天 地是地

聖嚴說禪 聖嚴法師著


  天是天•地是地
  
  問:
  
  雲門文偃禪師對弟子們說:「你們別老是妄想,整天思索那些大道理。其實天還是天、地還是地,山還是山、水還是水,僧還是僧、俗還是俗。」雲門這麼說,是叫人不要迷失在思辨裡嗎?

  答:
  
  如果對佛經內容或語錄公案從邏輯上、思辨上、理論上加以理解,還是有助益的;但若只拘泥於這些觀念的研究,拐彎抹角、挖空心思去猜測、揣摩、思考、推敲,這跟禪的修行和智慧的開發並不相應。
  
  有些人認為現象的表面不是自己所要追求的,因為現象是無常的、變幻的、虛假的,不是永恆的、可靠的。能體認到這一層已經不錯了。有這種想法的多半是修行人,希望更深一層從現象的背後、現象的內在以及現象之上追求永恆、自在、安穩的境界,以之為佛國、淨土、涅槃。其實這種想法是錯的,所以雲門說你們不要捨近求遠,不要捨去現象尋找本體,不要離開現實追求理想;你要追尋的處處現成,俯拾即是。
  
  所謂「現成」,有人認為是統一和無相。統一即一切人事物皆平等,也就沒有你我、好壞、多寡之分。無相即一切現象皆無常,應該看破放下,結果可能變成厭離世間的消極人,沒有真正幫助和改變這個世界。相反的,悟後的人看這個世間就是佛國淨土,看這個環境就是最美好的地方。而又有些人認為悟後的人大概立足點不一樣、經驗不一樣,所以看到的宇宙萬物也不一樣。這也是錯的。雲門禪師告訴我們,悟後的人雖然心中一切平等──天地平等、眾生平等,但天還是天,地還是地,牛不是人,人不是狗,不會混淆。
  
  所謂修行過程有三個階段:未修行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這是普通人對山水的看法。修行非常投入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這是因為太專注了,心轉不過來,把現實混淆了。待大徹大悟之後,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只不過他不會因為山阻礙他就討厭它、水能解渴就喜歡它。悟後的人講話似乎有點反常,但他們體驗到的世間還是這個世間,不同的是自我的執著沒有了,自我的瞋愛放下了。




還我生死來
  
  問:
  
  有和尚問雲門文偃禪師:「生死到來,如何排遣?」雲門攤開兩手說:「還我生死來。」和尚問的是如何出離生死,雲門反而說把生死還給我,他的意思是生死之外無涅槃嗎?

  答:
  
  生死和涅槃在《六祖壇經》中講得很清楚:「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不要把煩惱和菩提劈成兩截來看,把生死和涅槃分成兩面來看,否則都是執著。執著 有生死、有涅槃的人,執著離生死、求涅槃的人,都還在生死中。臨濟禪師的語錄說過,求成佛、菩提、涅槃都是生死法,都在造生死業。
  
  開始修行之初,發心求涅槃、發心證菩提、發心將來成佛是對的,因為發願心、立志向對初學者很有幫助。但當你已在修行的途中,一定要放下自我的追求、自 我的捨棄、自我的把持,因為這都是生死。要離生死就不要求涅槃,求涅槃反在生死中。這種情形在生活中也有。一心要追求某樣東西,如果立下志願不斷努力,往 往求得到。反之老是擔心追不到,老是想著非追到不可,多半會出問題。比如有個男子追到年輕、美麗又多金的太太,一天到晚怕她跑掉,千方百計盯住她、約束 她、限制她,結果太太感到不自由、被虐待,本想好好做個妻子,最後受不了,只好離婚。所以,追求過分,想得到的反而得不到,已得到的反而喪失掉。
  
  很多事在自自然然的情況下完成比較好。青年男女自自然然地交往、自自然然地過婚姻生活的不多。不少人在婚前追得你死我活、愛得你死我活,婚後發生問題又吵得你死我活,變成冤家、陌路,甚至鬧離婚。
  
  修行不也一樣?自自然然為了了生死而修行,不要老是怕死求涅槃;怕生死就離不開生死,求涅槃就進不了涅槃。一定要把自我日漸淡化,只問耕耘,不問收穫,自然而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雲門說:「還我生死來。」你想求涅槃嗎?涅槃就在生死中。





舉即易,出也大難
  
  問:
  
  灌溪智閒禪師把他悟後的境界形容為「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人」,雲門文偃禪師聽到之後說:「舉即易,出也大難。」他為什麼做這個評論呢?

  答:
  
  「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人」,在空間中自在無礙,自由去來,不為石壁所阻、不為地域所限,四面也沒有任何人來障礙、阻擾、隔絕。有人說這是目空一切、 目中無人,事實上這是灌溪禪師對自己心境的描述──世界上沒有能讓他覺得是障礙的東西,也沒有能讓他產生瞋愛善惡的人。可以說,他的心量已可包容整個空 間,內心毫無芥蒂罣礙。《金剛經》講「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既然主觀的自我已不存在,客觀的環境、對立的現象也就沒有立足之處。在這種境界的人 似乎遺世獨立,世界對他而言,是如此廣袤而孤寂。但他並不覺得孤單落寞,反而明朗開闊,與宇宙同體。不過,這可以說是開悟,也可以說沒有。「十方無壁,四 面無人」,他還認為自己有廣大的心量。
  
  雲門卻說:「舉即易,出很難。」「舉」是把十方四面都包容起來、接收下來、一肩扛起來;「出」是放下之意。心量雖然大,要把它放下來不容易。
  
  十方四面的空間全部承當叫「大我」,把自己放大了,雖然包容一切,但一切都變成自己,要放下很難。這是從禪法的超越觀點來看心量的有無大小,心量大似乎很好,但是還不夠好,一定要拋卻,才能了知它的真實面目。
  
  有些宗教徒或哲學家認定自己與宇宙合而為一,或認定自己把宇宙萬物納入心胸,或融入於其中。凡做如此想法的人,便無從明白「既無內也無外」的境界,他們事實上未曾證入,但卻說自己已經無內無外,還要放下什麼?其實我的執著仍堅固地存在著而不覺知。





寰中天子,塞外將軍
  
  問:
  
  有人問緣觀禪師:「怎樣才是認識了自我?」禪師答:「寰中天子,塞外將軍。」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君臨天下的皇帝或鎮宇邊塞的將軍,也就是說如果你能為自己作主,你就認識自我了。這樣說對嗎?

  答:
  
  可以這麼說。自我不能沒有,如果沒有自我中心或自我觀,就沒有落腳處或起手處;而一切問題卻也是從自我中心產生的。我們先要肯定有我,但此時不知道我是什麼。
  
  接下來用佛法的觀念來理解,知道自己是虛假的,自我是過去、現在、未來一個又一個的念頭串起來的,也是從過去到現在再通向未來的一連串的行為現象所構 成的。如果拆開來看,「我」只不過是一個一個單獨的念頭以及片片段段的行為,其中那有「我」?但行為也好、念頭也好,若不肯定那是「我」,就不知道如何放 下自我。
  
  因此要以修行來體驗「我」是虛妄的幻象;雖然虛幻,但是,從過去到現在卻是連在一起的,一環扣著一環、一念接著一念、一個行為連著一個行為、一生接著 一生,生命即是如此延續下來。即使現在的生命不是過去的生命,現在的念頭不是過去的念頭,然而它是從過去接連到現在而且還要連續下去。發現了這個事實之 後,知道沒有真的我,假的我則是有的。如果不把假的我徹底放下,就永遠在假的我之中受苦,不得解脫;在煩惱中打轉,自害害人。
  
  有人認為現在的這個我是假的、凡夫身的我是假的,那一定有個真的我嘍!若把假的我看破或解脫,就會有真的我出現嘍!真的我又是什麼?有人說它是涅槃、 佛性、菩提。於是放下假的我去追求真的我──這又是另一重執著。既然假的我是虛妄的,真的我也不過是一個觀念而已;如果真有一個真的我,那又是一個笑話!
  
  緣觀禪師說能作主的就是自我,能隨時隨地指揮、掌控、管教你自己,那就是自我。多數人無法掌控自己的身心行為;白天身不由己,做夢時無能為力,要死要 生更半點不由人。這就是作不了主。可以作主的才是真的自我,比如什麼呢?──「寰中天子」,也就是擁有天下的皇帝,他發號施令,人人都得聽命於他。又如 「塞外將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也可以作主。作得了主就是你自己,作不了主就不是你自己;但這究竟是不是真我?「真我」這兩字也不要用,否則 又成了執著。





從生至死,只是這個
  
  問:
  
  五泄靈默禪師開悟前去見石頭希遷禪師,一見面就說:「你只需說一句話,若能使我有所悟,我就留下,否則就去別的地方。」石頭和尚端坐不動,不發一語, 靈默扭頭就走,石頭突然叫一聲:「和尚!」靈默聞聲回頭,石頭說:「從生至死,就只是這個,你回頭轉腦想那麼多做什麼?」靈默當下大悟。石頭禪師所說的 「這個」是什麼呢?

  答:
  
  靈默禪師修行到不知如何是好,希望石頭和尚幫他的忙。古代很多禪修者皆如此。有的自以為開悟了;有的似有頗深的禪悟經驗卻又不能肯定;有的已能肯定但 想試探別的禪師的層次,考驗他人也考驗自己。參訪問道者多半已具備開了一隻眼的資格,到處參訪天下聞名或據傳已開悟的人。去時自信滿滿又有點懷疑自己的程 度,希望禪師給他一句話。
  
  禪師們都知道開口就錯,沒有開口處。禪宗「不立文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也就是不用語言文字表達,不用心念意識去揣摩、衡量和思考。因此當靈默去 見石頭和尚,石頭雖答:「從生至死,只是這個」,其實等於什麼也沒講。你想知道的那個,就是我所呼喚的那個,也就是你自己。你的心不能放下,到處追求,以 生死心揣摩開悟不開悟,以生死心希望我回答你。我告訴你,你現在發問的這一念就是我給你的答覆。
  
  從生到死,在時間上是一個念頭的生、一個念頭的死;在肉體上是一個生命的生、一個生命的死──都是這個放不下的你。
  
  石頭和尚很明確地叫靈默看他自己,若能一眼返照、回轉自己,發現「從生至死就是這個東西」,那就趕快放下,不再向外追求,不再訪求什麼話。
  
  理論觀念聽多了沒有用,唯有回轉心來向自己看,這一看好比猛錘一擊,把自己的心打碎,那幫助就大了。





一鉢千家飯
  
  問:
  
  布袋和尚有詩:「一鉢千家飯,孤身萬里遊;青目睹人少,問路白雲頭。」請師父解釋。

  答:
  
  這首詩非常有名,至少在禪宗的僧侶之間常被提起,是所謂閒雲野鶴的生活。可是如果生活像閒雲野鶴,心中對紅塵物欲還是放不下;或者物欲放下了,知見障礙、觀念執著卻放不下,都不能用這四句詩來形容。
  
  「一鉢千家飯,孤身萬里遊」,描述盛行於印度和南傳佛教國家如泰國、緬甸、錫蘭等地出家人的生活形態。每天早上在幾條街或幾個村落沿門托鉢,但不至於 托千家的飯,這是形容沒有固定的寺院,經常在行腳之中。中國只有少數雲遊僧,布袋和尚是其中之一。他具有神異能力,被尊為聖僧,神出鬼沒,居無定所。這種 生活方式使人感覺自己只有一個身體、一個鉢。
  
  「青目睹人少」,他用非常澄澈、明亮、無染的眼光,也就是智慧的眼光來看人,然而看到的人很少。這句話有雙重意思。在山林野地要遇到人不容易。另一重 意思是他用智慧冷靜的眼光看人間,像人的人太少了,也就是說有智慧、有高潔品格的人太少了;而修行人之中,對佛法、禪法有實修實證、正知正見的明眼人也太 少了。
  
  「問路白雲頭」,一路碰不到人,遇到的人又不知道路怎麼走,只好向白雲問路了。另一層意思是,像我這樣的人要問道於何人?有智慧、開悟的人太少,在修行的路上找不到伴侶或可以指路的人,只好請大自然來告訴我了。
  
  這首詩很美,畫意濃厚,從中可以體會他的心境,一方面覺得很淒涼,卻又很自在。這首詩雖不是入世的、積極的、人間化的禪詩,但也可以欣賞。附註:「青 目」二字原意為「青眼」,與「垂青」「青睞」略同。於中副刊出時,曾有曉風女士及陳鼎環先生的回響,看法各有深度,我要在此致謝!





法華轉.轉法華
  
  問:
  
  禪宗六祖惠能大師在一首偈子裡說過:「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是不是說當你的心是迷的,《法華經》可以幫助你;當你悟了以後,一切道理豁然貫通,可以為你所用?

  答:
  
  「轉」是轉法輪、誦經的意思。一位叫法達的和尚去見六祖惠能,說他對《法華經》下了很多工夫,惠能告訴他,心迷時,心是隨《法華》轉的。
  
  《法華經》共有二十八品,經中叫人讀誦、書寫、為他人說、如法修行。以《法華經》或佛教觀念來說,凡夫依據《法華經》的文字內容去念誦、實行是對的,可以因此悟入佛的知見。也就是說,讓《法華經》來幫助你超凡入聖。
  
  「心悟轉法華」,開悟之後,以所誦的經文來印證自己的內在境界,亦即以自己體會到的佛法來闡釋《法華經》。這並不容易;一般人如果這樣做是私心自用。許多民間宗教,包括道教在內,用《法華經》或其他佛經去傳道,從鸞壇或自己的神祕經驗來解釋說明《法華經》;換句話說,以《法華經》作為工具去附會自己的觀念或神祕經驗。這也叫轉《法華》,但其中有問題。
  
  以禪宗徹悟者的立場來看任何一部經典,都會感覺這些經典的內容就像是從自己心裡流出來的,自己心中所體驗到的就是經中所說的,也等於是釋迦牟尼佛幫自己說出來的,自己的心目中本來就有這些東西。在這種情況下,用自己的體驗和悟境來看《法華經》,用《法華經》去自度度人。這叫「心悟轉法華」,非常難得。
  
  如果尚未確認自己的佛法知見或尚未確定自己真正開悟,第二句話這樣用是很危險的,是用一知半解或邪知邪見來解釋、運用《法華經》。因此惠能大師說,心迷未開悟時是讓《法華經》來轉變你,開悟之後你就能用你自己來認識、說明、肯定、宣傳《法華經》。
  
  世間亦如此。有真知灼見的智者或自實際經驗有所體會的人,常用古人的經典來幫助自己和他人,但他的解釋和古人有所差異。歷來詮釋四書五經的人也往往因為時代背景不同、學問深度不同、思想境界不同、個人經驗不同而有不同的說法。可見世間的學問跟出世間法也有類似之處。





大道無門
  
  問:
  
  無門慧開禪師曾說過:「大道無門,千差有路;透得此關,乾坤獨步。」這四句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談論修行的竅門和途徑,請師父開示。

  答:
  
  《楞伽經》中說:「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無門是禪宗的宗風,也是頓悟法門的特色。我們常聽說「條條大路通長安」,也曾聽說佛法法門有八萬四千之 多,只要一門深入,進入之後門門皆通,皆可獲得佛的無上菩提之道,皆能成佛。這是對的。就禪宗而言,如果有門可入,入的是小門,不是大門;有門可悟,悟, 不是一悟永悟。因為既然有門就有內外之分、大小之別、人我之異。如果你修你的門、我走我的路,這一定不是無邊寬廣的大路。
  
  「大道無門」的意思是指頓悟的法門,是沒有門。「千差有路」則是修漸悟法門,且有很多的門路。「透得此關,乾坤獨步」,此處的「關」是無門關,能進入 無門這個關,也就能通過頓悟法門,獨步乾坤,天地之間唯你一人。這不是目中無人,不是自我貢高,不是有大我的執著;而是超越於一切境界之上,天上地下根本 找不到「我」這個東西,這已經是最究竟的層次。
  
  進入無門之門,就通曉頓悟法門並沒有門。無門之門不易摸到,一旦摸到就是頓悟。禪宗的開悟多半是一悟就悟,也就是頓悟。「千差有路」並不是說在任何一條路上都可以進入無門之門,而是叫你不要找小徑,走漸悟的路。
  
  在此我必須說明,頓悟雖好,也的確有這種例子,但未頓悟之前,必須花很大的心力、很多的時間,來培養善根,否則無門的大道將與你無緣;你不但碰不到,而且無法理解、更使不上力。因此,預備的工夫還是需要的。
  
  無門的大道由菩提達摩傳入中國,歷來修行禪法而頓悟的人並不多。晚近有禪師說,開悟要下三十年鍥而不捨的工夫,不論心行、語言行、身體行等種種行為都必須像個修行人。如此努力三十年,大概開悟有份;否則要入大道,要進無門之門,恐怕距離很遠,甚且是個空想,無法實現。





非去來今
  
  問:
  
  禪宗三祖僧璨大師在〈信心銘〉中說:「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語道斷,非去來今。」請師父從佛法的角度為我們開示「信心」的要義。

  答:
  
  所謂「信心不二」就是沒有懷疑的餘地、沒有選擇的餘地、沒有動念頭的餘地。「不二信心」是更加強、更肯定這個信心。「二」是二分法,也就是對立的意 思。如果存有對立的觀念,表示信心沒有建立。「不二」在《維摩經》中講得最透徹,若能實際體會不二,自我體驗與佛無二無別、與眾生無二無別,真正的信心一 定能夠建立起來。也就是說,在實證佛的境界之後,看到凡聖不二、染淨不二、煩惱和智慧不二;世間一切差別現象對他而言都無二無別,不只一體兩面,甚至連一 體也沒有,這才是不二。這時,信三寶的心必能建立,因為自己的心跟三寶也是不二的。
  
  「三寶」是釋迦牟尼佛、釋迦牟尼佛所說的法,以及正在修行釋迦牟尼佛所說的法門的出家人。在尚未實證佛的境界或親見佛性之前,三寶是心外而不是心內 的;如果親自實證佛跟我無二無別,三寶就變成內心的東西,是本來就具備的東西。比如開悟前看《法華經》,《法華經》是心外的東西;開悟後看《法華經》, 《法華經》則是自己心中流出來的東西。
  
  這種信心建立之後,會變成一個心不動的、無私的、無閒是閒非的人。自己該做的已全做完,別人的工作成為他的工作。無內無外,無自無他,客觀與主觀是同一個東西;他會有無限的、平等的慈悲去度眾生。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這不二的信心究竟是什麼呢?我無法用語言說明;而且這個信心不會因為你過去沒修行沒開悟就離開你,也不會因為你現在修行了開悟了就來找你。它既不是因你開悟而來,也不是因你未悟而去;它本來就跟你在一起,如來如去,不來不去。
  
  僧璨大師這四句話相當深奧,可以說是〈信心銘〉的關鍵語。




兩頭俱截斷,一劍倚天寒
  
  問:
  
  日本一位將軍在出征之前去問來自中國的明極楚俊禪師:「在生死交關的時候該如何?」禪師說:「兩頭俱截斷,一劍倚天寒。」他的意思是不是說,把生死對立的觀念放下之後,本來面目自然就出現了呢?

  答:
  
  沒有錯。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也是動物的本能。軍人也好,老百姓也好,都有死亡的威脅。軍人要上戰場,經常在生與死的邊緣討生活,所以對生死的敏感度 很高。雖然保家衞國是職之所在,但生還是生,能不死最好,所以這位將軍去問明極禪師對生死的看法。其實生死的問題對禪修者而言,同樣值得探討。
  
  禪宗勸修行人把念頭分成兩個段落:第一階段,要有生死心;第二階段,要把生死心斷掉。有了生死心就會自我警惕,不努力用功的話,萬一下一口氣上不來, 怎麼辦?來生是否還有機會修行?因緣一旦錯過,萬劫不復;因此要及時努力、立即修行。這是生死心的作用。到了第二階段,在非常用功的情況下,必須斷絕生死 心。不要擔心自己這樣修行會不會餓死、渴死、累死、睏死,或者自然界的蚊蟲風雨、酷熱嚴寒會不會把我整死。身體有病也不要害怕,不要去想是不是把它調養好 再來修行。這些念頭就是怕死,怕死就不能解脫。只要這麼想──軍人是在沙場,法師是在講座,禪師是在蒲團──此時生死已放下,不再有恐懼。既無恐懼也就無 煩惱,心中會明朗起來,很快就開悟。所以,把生死看破才能解脫生死。
  
  「兩頭俱截斷,一劍倚天寒」,把「生」一劍斬掉,把「死」也一劍斬斷,中間什麼也沒有了,只剩斬掉生死的那把劍。這把劍像虛空一般廣大無邊,也可以說 全虛空就是一把劍,生與死根本沒有機會存在。一遇到這把劍,對死亡的觀念、憂慮、恐懼不見了,對生的欲求、貪念、執著也沒有了;生也斬掉,死也斬掉,這就 是大智慧、大決心、大信心。
  
  我們做事若能兩頭俱截斷,一定成功。這跟冒險不同,冒險是沒有把握而去做,這卻是放下生死問題而朝目標去努力。它富有冒險精神,但比冒險安全、可靠、踏實。





浮生若夢
  
  問:
  
  司空本淨禪師寫過一首偈子:「視生如在夢,夢裡實是鬧;忽覺萬事休,還同睡時悟。」他把一生視為做夢,夢中吵吵嚷嚷忙忙碌碌,一旦開悟就像從夢中醒來,萬般皆休。禪師們對「浮生若夢」的看法究竟如何呢?

  答:
  
  永嘉大師〈證道歌〉裡也談到夢:「夢中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眾生在人、天、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等六道,或上升或下降或轉生,出生入 死,死了又生,此生到彼生,一生又一生。在生死過程中其實是在夢中,那是生死夢。一旦開悟,會覺得是從一個好長的夢裡醒來,心中開闊明澈無罣礙。從夢中醒 來之後,對生死、自我不再執著,也就離開生死;離生死叫大夢初醒或大夢已覺,佛就叫「大覺者」。所以凡是證道、悟道的人就是從夢中醒來的人。這是禪宗對夢 的看法。
  
  司空本淨禪師這首偈子也有類似的體驗。「視生如在夢,夢裡實是鬧」,從生到死就像在夢中一般,而且在其中忙忙碌碌、又吵又鬧,煞有介事。有的是身在 鬧,有的是心在鬧,有的是身心皆鬧。參與交際或社會活動時,身體鬧;即使不參與活動,如果思慮多、煩惱重,心也照樣鬧。可是一旦開悟,悟人生如夢,悟生死 如夢,悟三界如夢,悟凡夫徹頭徹尾、裡裡外外全是夢,那就醒過來了。此時萬事皆休,夢中一切鬧的現象全都不見了。只要心一停,心外的也停;心中的我一消 失,心外的環境絲毫不對自己起干擾。身心脫落,如釋重負!
  
  一般凡夫俗子能否體會到這個事實呢?活著的時候汲汲營營、你爭我鬥,到最後再怎麼放不下也得放下,要不然去殯儀館或墳場看看就知道了。可是那些人醒了 沒有呢?大概沒有!醉生夢死很可惜、很可憐。若以有用之身奉獻自己成就社會有多好,雖然也是在做夢,做這個夢還比較有意義。




臥時即有,坐時即無
  
  問:
  
  有和尚問石霜慶諸禪師:「聽說佛性像虛空,這對不對?」石霜禪師答:「臥時即有,坐時即無。」你睡覺的時候有佛性,打坐時佛性就沒有了。石霜是不是在 點他:「你明明知道佛性無所不在,還有什麼好問的呢?」還是告訴他:「你以平常心看待佛性,它就有;你一定要追求的話,佛性就沒有了。」

  答:
  
  禪師講話總是很難捉摸。趙州從諗禪師也講過「狗沒有佛性」,《涅槃經》明明說眾生皆有佛性,這是常識。趙州不是不知道,而是對發問的人下了這帖藥: 「你明明知道還要問!好,我告訴你狗沒有佛性,你自己去想想吧!」如果發問者回過頭來思索:「有無都是執著,有無是不二的,有無是同一個東西,有無只是語 言上的遊戲。禪師這麼說是叫我放下。」那他就開悟了。
  
  石霜禪師說躺下來時有佛性,坐著就沒有,跟趙州的「狗子無佛性」有異曲同工之妙。當你躺下來休息,不再執著於追求佛性,心中無罣無礙、無憂無慮、自自 然然,佛性就在那裡,而且根本沒有來也沒有去。當你想藉打坐修定以開悟見佛性,這是造作,是「我」的追求;你追求時反而見不到它,等於沒有佛性,所以你還 是放下一切吧!放下時就會發現佛性是什麼、到底有沒有。然而有與無不過是戲論,只要去體驗就好。
  
  懷讓禪師曾告訴馬祖道一:「磨磚不能成鏡,打坐豈能成佛?」六祖惠能也說:「憎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只要心中不存對立的觀念,一片自在安閑,就可 以把兩腳伸得長長地睡覺。佛性天然地、本然地、自然地就在那兒,一執著就不見了。這是禪宗的修行態度,一般人是否用得上呢?如果不多少具有人格修養、精神 修養、學識修養,恐怕不容易。
  
  拚命三郎型的人,衝、追、吼、搶、鬥,見了人就打,看到東西就要;這些人或許可以得到小的名位、小的權勢、小的利益,卻不可能做大事、成大業。那些謙 和憨厚的人,看起來不像要追求什麼,卻能涵容、付出、奉獻,往往得大成果。正如老子所言:「既已為人己愈有,既已與人己愈多。」在這方面禪宗近乎老子。做 人有點禪的修養和道家修養非常好,西方的有識之士也已經體認到這一點。西方人凡事以利益為前提,不論小我、大我皆如此;看起來很不錯,但他們已發現這是很 痛苦的事,不能得到身心的安寧。所以,許多對西方文明感到失望、對西方哲學感到無奈的人,已在試著接近、接受、享受禪的哲學和修行。希望這些禪語的解說能 對臺灣及中國的社會有所助益,這一百則也就沒有白費。





《古今寺廟巡禮 恭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