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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燈 - 星雲大師傳 符芝瑛著
第四章 以佛教興亡為己任
一般人耳朵聽到的是槍林彈雨,我聽到的是苦難眾生的呼喚;
一般人眼睛看到的是屍橫遍野,我眼睛看到的是佛教興衰與未來。
?———星雲大師
六年棲霞歲月,形塑了星雲大師終身奉獻佛教的信念,1945年,當他離開棲霞考進焦山佛學院時,已從懵懂的孩子長成英氣風發的青年。
進入佛教界的北大
焦山佛學院,素有佛學界的「北大」之稱,無論師資及學生素質均堪稱一流,當時的院長為雪煩長老。在焦山求學時,受原始佛教於芝峰法師,另有聖璞法師、薛 劍園老師等人,分別教授國文、地理、歷史、生物學等;並受益於圓湛法師所教授的《莊子》《俱捨論》。 大師還曾經執弟子之禮,邀請雪煩長老及圓湛法師到美國,盤桓一月之久,再敘師生情誼。
焦山數年應該是他思想體系初步孕育的階段:「焦山佛學院位在揚子江中心,每天藥石(晚齋)之後,我喜歡走到門外沙灘上散步,一走數里之遙,面對那一望無 際的江水,思緒就猶如波濤相繼的浪潮般,從遠處拍岸而來,起伏的念頭也像是暮靄返家的帆船般,不斷駛進心中的港口……」
就讀於焦山佛學院時,他曾經建議學校展覽佛教文物,從構思到宣傳,從計劃到籌備,都一絲不苟。展出時,果然功不唐捐,吸引了數十萬人潮參觀。展覽完畢,收拾善後時,回想整個過程,深深體悟到發心工作的最大報酬就是學習到靈巧與智慧。
繼焦山佛學院之後,大師又入各大叢林參學,從棲霞律學院到寶華山學戒堂;從焦山佛學院到金山江天寺、常州天寧寺的禪堂,經歷律門、教門、宗門的洗禮,體悟行解並重的大乘佛教精神。相當於受到佛教完整的海陸空三軍訓練,基本功紮實、資歷完整。
參學過程中,他常常一個人徒步行腳數百華里,日日夜夜,穿越城鎮,行經鄉村,俗話說「寧為太平狗,不做亂世人」,旅次中眼見同胞陷於水深火熱中,從小就有正義感的他感到激憤,佛門熏陶又使他懷著不忍人之心的慈悲。
多年以後,他對徒眾描述當時心情:「一般人耳朵聽到的是槍林彈雨,我聽到的是苦難眾生的呼喚;一般人眼睛看到的是屍橫遍野,我眼睛看到的是佛教興衰與未來。」
一頁中國佛教史
自東漢明帝時由印度東傳,經歷四百餘年,隋唐為佛教的黃金時代,當時佛教主流思想是相當入世的。僧人們與政治、?化高層交往密切,例如天台宗的智者之於 隋煬帝、法相宗的玄奘之於唐太宗、華嚴宗的法藏和禪宗的神秀之於武則天等。至於白居易、王維、李翱等文人雅士交遊於高僧,亦傳為佳話。
當時的佛教還與廣大的民眾相結合,通過文學、戲劇、繪畫,接引民眾親近佛門,同時豐富了中國文化的涵養。甚至也涉足金融及慈善事業,例如盛行於隋唐的三 階教,即開辦了「無盡藏」(相當於銀行),無息貸款給貧民,貸款時不必立下任何契約或字據。又如收容貧窮病人的醫院「養病坊」,以及賑濟性質的「悲田」 等,也在隋唐風行一時。
然而宋、元之後,統?階層貶低佛教地位,使得佛教和知識分子疏遠,離世索居。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年輕時當過沙彌,瞭解佛教四姓皆攝的包容性,是一股不可 輕視的力量。即位後對佛教採取軟硬兼施的政策,把山林劃歸寺院所有,命令出家人到山林中去修行,使佛教脫離社會,無法和民眾接觸。因此佛教由積極入世,衰 微至關閉山門、保守退避的出世佛教。
清代以降,除了喪葬超度,佛教不知和一般人有什麼關係。加上僧伽素質低落,僧格不彰,士大夫與僧道絕緣,貶為下流;若有出家人熱心世間之事或聲望與士人並駕齊驅,就抨擊其為世俗,例如清末民初太虛大師即飽受搨W。
到了民國時期,某些人高喊打倒孔家店,遷禍佛教。泥菩薩、土和尚,在青年知識分子眼裡,簡直是集「封建」、「落伍」、「迷信」於大成。甚至政府頒發的救 國救民信條之一,便是「毀廟興學」。當軍閥四起,「基督將軍」馮玉祥片面下令毀佛,河南佛教遭破壞殆盡,並殺害或放逐僧侶。
太虛大師功敗垂成
值此教運危急之秋,愛國憂教的佛門新青年發現一位足以領導他們的前輩導師,對佛教又燃起了希望,那就是太虛大?。
星雲在焦山讀書時,許多老師都曾受教於太虛大師,他也讀過太虛大師的文章、書籍。當太虛大師喊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佛教興亡,僧伽有責」,令青年學僧十分振奮感動。他並倡議應將消極避世的佛教,導入積極入世的道路,發動教制革命、教產革命及教理革命。
所謂教制革命,是要求把散漫的僧伽加以重新組織訓練,使男眾都能成為一個布教師、一個法師;女眾要會教書、要會看護,提升神職人員的素質和工作能力。教 理革命是要揚棄陳舊迂腐的說法,肯定人生的價值,提倡用正當的觀念和態度去享受人生,不再陷於「生即是苦」的?命論中。教產革命是打破靠教吃飯的態度,倡 導依靠自己的勞力、自己的道德行持來自給自足。而寺院廟產應歸佛教公有,不是某住持的私產。
在佛教教育方面,太虛大師也首開風氣,創辦閩南佛學院,可惜因故停辦。之後雖陸續有人辦佛學院,卻始終沒有一貫性。
太虛大師是一位知識分子型的僧人,對日抗戰期間不忘救國,呼籲佛教徒支持政府,投入抗日行列,因為「國家、社會、眾生是一體的」。
老一輩的教界人士卻認為太虛的主張離經叛道,對他口誅筆伐。但他的主張頗能引起青年僧伽的共鳴,推崇他為中國佛教的救星。
?不要想佛教給我什麼,要想我能為佛教做什麼!」太虛大師的主張恰恰與充滿愛教熱情的星雲非常契合。對日抗戰勝利第二年,他放棄回家省親的機會,參加了太虛大師所辦的「中國佛教會務人員訓練班」,親歷教席。
隔年,太虛大師圓寂,佛教改革的呼聲也隨之戛然而止。他生前曾感慨系之地說:「我一生的改革史都是失敗的改革史。」
日後星雲傳燈台灣,站上世界,太虛大師生前大概怎麼也料不到,教理、教制、教產的改革理想,竟然在一位只有一面之緣的後起之秀手中落實了。
弘揚佛教捨我其誰
胡適之先生曾說:「中國苦難的命運,一是因為窮,一是因為無知。」
大師一直到1947年底,才回到宜興白?山大覺寺禮祖歸宗。大覺寺坐落在白塔山的半山腰,風光明媚。前殿後殿共二進,另外有東西廂房。當年土匪猖獗,軍 隊騷擾,一度無人敢居住。(註:1989年,大師回宜興祖庭禮祖,見大覺寺經文化大革命摧殘,片瓦無存,油然升起復興祖庭之志。自2004年始興建,歷時 7載,大雄寶殿於2011年落成啟用。)
星雲奉師命回到祖庭整頓寺務,自耕自食。西廂房則借給地方辦國民小學。
他還利用過年的時候,親自到每位信徒家中送春聯、送灶符,以聯絡地方的感情。看見這個青年亟思有一番作為,宜興教育局局長邀請他擔任白塔國小校長。這可說是正中下懷,因為他相信要救國興教,一是設學校,一是辦農場,從教育與經濟兩方面著手。
年輕的星雲雖然毫無執教經驗,但他即刻寫信到南京,請同學幫忙搜集教材,自己研究出一套教學法。一個月後開學,除了聘請當地教師,自己也擔任國語、公民等課程,表現令人刮目相看。當時他的心態是:「既然要做,就要做出一番成績來!」
無奈正處於國共戰爭時期,白天國民黨在寺中進出,晚上共產黨的地下工作人員到寺裡印刷。這些事情,只要洩漏一點消息,隨時會招來殺頭之罪,而他這個校長也就在兩難之間一度遭到逮捕,坐了10天的冤枉牢獄。
時局混亂,白塔國小校務無法推展,開辦農場的計劃也胎死腹中。他不得不告別心愛的祖庭,回到南京。透過師長推薦,與幾位同學接管南京華藏寺,並且擬定寺 院僧伽制度,設立新生活規約,挽狂瀾於既倒。可惜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寺中保守勢力頑強抵抗,衝突頻仍。這場改革宣告夭折,熱血青年僧剛跨出的一小步也 在彌天漫地的煙硝彈屑中頓挫受阻。
組成僧侶救護隊
1949年,戰事風雲突變,當時一群僧侶受樂觀長老號召,紛紛組成僧侶救護隊,救護傷亡,為眾生服務。
當時?師志同道合的夥伴,也是好同學的智勇法師,發起組織600人的僧侶救護隊到台灣,奔走了兩個月,決定由智勇留守神州,星雲則負責領導僧侶救護隊赴台灣。
完全沒有時間知會家人,只能先去一趟棲霞山,向師父志開上人告假。一聽到徒弟的志向,師父歡喜成就。臨行前一天晚上,師父親自辦了一桌上堂齋為愛徒餞行,師徒二人對著一桌菜餚,卻無心舉箸,彼此相望默然,熱淚盈眶。
拜別師父,聽說上海有一班輪船要開往台灣,他連夜趕路到常州天寧寺禪堂,在黑暗中搖醒熟睡的僧侶,邀集志同者前往台灣。
大時代的洪流很容易沖毀一個人,當年還俗的、轉入軍中棲身的僧青年不在少數;但大時代的考驗也可以堅定一個人,大師抱著為佛教延續法脈的願心,竭力奔走,僧侶救護隊成行時有100多人,回到上海登船時只剩70幾人。
一趟未知的旅程,帶著他漂洋過海,也讓中國佛教分燈彼岸,慧命不絕,為中國佛教史譜下新的篇章。
一生中只能開放一次的青春花朵,義無反顧地迎向一場不可避免的時代風雨,走上弘法利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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