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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竟無文集06--第六編《儒典研究》
《論語十一篇讀》敘 《孟子十篇讀》敘 《中庸讀》敘 《大學王注讀》敘 附:讀《大學》十義 《心史》序 《孟子課》敘 《論語課》敘 《毛詩課》敘 《中庸》傳 緒言 中庸傳
第六編《儒典研究》 ---------------------------------------------------------------------------------- 《論語十一篇讀》敘 佛學有結集,有毗曇,三藏浩汗,循其統緒而可讀。孔學無是,既扼秦火,又復年堙,於是老師宿儒,曾不能答具體之求,而世無真孔。
世既不得真孔,尊亦何益於尊,謗亦烏乎雲謗?苟可取而利用,崇之如天,或不利於其私,墜之如淵,於孔何與哉!東海有聖人焉,此心同,
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而愚者不然,曰此禪也、非聖也,死於門戶之拘,一任眾芳蕪穢,天下不知務者又如此也。嗚
呼!孔學亡矣。若能精內典,嫻般若,興晉以秦者,文武之道猶不盡墜於地歟? 般若直下明心,孔亦直下明心,蓋墨子短喪薄葬,一切由事起;孔子食旨不甘、聞樂不樂,一切由心起。直下明心,不願乎外,是之謂一
;無入而不自得焉,是之謂貫也。然因是而有疑意見之心直下危險者,而不知般若固自性離言,但行於義也,般若固無知也。般若離言行義,
孔亦離言行義,所謂時行物生,天亦何言也。般若無知,孔亦無知,所謂問我空空,叩端而竭也。然因是而又有疑乎?純任天然墮落無事甲裡
者,而不知般若固相似相續而不絕也。般若相似相續,孔亦相似相續,所謂逝者如斯,不捨晝夜也。於穆不已,天之所以為天;至誠無息,人
之所以為人也。非盡心知性不足以知天,非知天之所以為天,不足以知人;非知人之所以為人,不足以知仁,仁者,人也,孔之所以為孔也。
如是集《性天篇》而讀也。直下明心不由事起,故求仁得仁,無與於父命天倫,殷有三仁,無與於去奴與死,忠清難行而無與於仁,欲仁至仁
而無與於遠。仁也,性天也,一也,然達於事,則分別非一也。事親,仁也;從兄,義也;知不去乎二者、智也;節文斯二者、禮也;樂斯二
者、而烏可以已,樂也。義集而快足也,意誠而快足也,有諸己之謂信也,是則樂也者,信也。興詩立禮而成於樂也,知之好之不如其樂之也
。是故孔顏之樂,豈吟風弄月以歸而倉卒可尋也?如是集《仁篇》而讀,集《禮篇》而讀,集《達道篇》而讀,集《為政篇》而讀也。直下明
心有諸己而信,循至美大聖神而高堅前後不可為象,然有其方,則下學而上達是也。博文而約禮,文行而忠信,不息悠久則博大而高明,如是
集《為學篇》而讀也。溫恭而安,悲愍而為,如是集《聖德篇》而讀也。始之集《勸學》、《君子小人篇》而讀,以定其趣也。終之集《群弟
子》、《古今人篇》而讀,以博其義也。 孫輩讀經,苦無課本,類而聚之,曰《論語十一篇讀》也。倉卒應求,粗疏無當,若必組織成統緒談,須萃群經,大其結集,然後有濟。
此儒者所有事也。嗚呼!先疇畝畝,蕪穢如斯,在我後之人,又安能忍與此終古哉! 民國二十年辛未(1931)十月歐陽漸敘於支那內學院 (選自《孔學雜著》,載《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四冊)
《孟子十篇讀》敘 生孟子後二千餘年,取其書而讀之。若周穆王游化人之居,光影所照,目眩不得視,音響所來,耳亂不能聽,何物聖言,奪人神識若是!
蓋浩然之氣,盛大流行,窮天地亙萬古而常新者也。 浩然之氣集義所生,是故孔子言仁,孟子言義。羞惡之心之謂義,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為義。名節事極大,生死事極小。唯
一義行,恣肆縱橫,舉之而無上,揮之而無旁,敵之而無當,至大至剛,何弱何強,天下若此,而可侮哉?生死事極大,名節事極小。轉移於
時勢,有人而無己,偷習中於膏肓,無往而非畏葸,一卻一前,自伐自毀,輕河山於一擲,坐以待斃而已。均之為國也,擇術不可不慎也。 月徵日邁,鍥而不捨於物質之有形,貨財而甲兵。月徵日邁,鍥而不捨於道義之無形,磅礡而彌綸。其致力也平,其充分也等,固無足輕
重於其間者矣。然而有形有律,受配於數常不能越量而非常,聽命於時勢不敢自主而超勢,倚物而後起,不能憑空而憤起,一機械之器而已矣
。若夫無形,履虛若實,變動不居,匪守故常,不可思議,優敗而劣勝,甚險而至平,自倚於長城,其游於天之庭乎?是謀國之楨乾也,奈何
駭視扶蘇而忘其楨乾乎?楨乾先撥而扶蘇不害乎?利或時不利,義則無不利,吾故曰均之為國也,擇術不可不慎也。 今天下亡矣,橫議熾矣!有奮勇自拔者,彈之曰唱高調,而上達之機斬矣;有壞法逾閑者,護之曰私德不幹涉,而下流之居保障矣。上之
日偷日懦,而無所謂國矣;下之自衣自食,而無所謂國矣。伈伈+俔俔行,直不知人間有羞恥事矣!沉淵溺淖,至矣極矣!疾雷破山風振海,
十日並出,金石流,土山焦,振聾聵於今日者,其唯《孟子》乎? 人之所以為人者,氣也,節也;國之所以為國者,民也;是三者、天下之大本也,如是讀《氣第一》、《士第二》、《民第三》。仲尼之
徒,崇本而黜末,如是讀《義利王霸第四》。民往而歸之曰王,歸之於仁也,如是讀《仁政(上下)第五》。事親者仁之實也,孝弟者堯舜之
道也,如是讀《孝弟第六》。父子主恩,君臣朋友以義合,如是讀《君臣朋友第七》。仁義根於學,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孔子之學,誠而已矣
,孟之學孔,易簡而快足是矣。性善也,義內也,四端固有,萬物皆備也,不慮而知、不學而能也,立乎其大,小不能奪也,人人親其親、長
其長,而天下平也,凡若此者,易簡也。充其量也,盡其才也,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也,自得居安左右逢源也,凡若此者快足也,如是讀《
學第八》。孔子之學一貫,當下安心,孺子入井之惻隱,即親死委壑之顙?也。墨子兼愛,二本而失本,孰不可忍也,如是讀《非彼第九》。有
私淑艾者,如是讀《自宗第十》。 疾雷破山風振海,十日並出,金石流,土山焦,振聾聵於今日者,其唯孟子乎! 民國二十一年(1932)二月歐陽漸敘於支那內學院 (選自《四書讀》,《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二十六冊)
《中庸讀》敘 中庸,以一言之,曰誠;以二言之,曰中庸、曰中和、曰忠恕;以三言之,曰費而隱、曰微之顯。無所謂天地萬物、中外古今,止是一誠
;無所謂天下國家、禮樂政刑,止是一誠;無所謂智愚、賢不肖、知能大小、曲直險夷,止是一誠。誠至,則生天、生地、生物不測;誠不至
,則一切俱無。心非其心,境非其境,事非其事。以之為己,烏乎能存;以之為人,烏乎能信;以之為天下國家,與接為構,日以心鬥,變態
誰究,又烏乎能行?及其至也,不敢知其人,不足以為國,豈不哀哉! 誠者,物之終始,但喜怒哀樂未發之中,而天下之大本以立;但庸德庸言之行謹,而天下之達道以經綸。天下大本,非貫徹於無聲無臭、
不睹不聞之無可貫徹,不足以立也;天下達道,非推極於繼志述事、參天贊地之無可推極,不足以經綸也。中庸之實,一曰費而隱,逆而窮其
源也;一曰微之顯,順而竟其委也。不如是,不足盡終始之量也;不如是,不足盡中庸之量也。道通為一,非畛非域,中即淵深,庸即高明,
亦何怪哉? 道之不明也,一言中庸,而一切過不及之名、平常之名以至。何者過不及,何者平常?但是空言,都無實事。明明經釋“喜怒哀樂之未發
謂之中”,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即行實地,不勞揣摩。明明經文“庸德之行”,繼以“素位而行”,素患難,行患難,為人君止於仁,即
庸德之行也。千有餘年,後儒之說行而聖訓晦,名句之學徇而實事疏,否塞晦盲,釀為風俗,沉淵刲股,致死藐諸孤,精誠格鬼神,獨不利儒
者之口。天下奇男子,行人所不能行,而不能以一盼。鄉黨自好者流,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全家保妻子,簞食豆羹見於色,又何恤乎邦
之阢隉?黠者於是乘其弊,竊其器,以鉗制一世,而復任艱無伎,私熾無智。於是乎,日蹙國百里,強者乃吞噬不已。揆厥病源,皆不識中庸
之道之所致也,而豈細故哉? 或問:如子之言,中庸之道高深若此,聖人之事,常人烏能? 答曰:萬物皆備,四端固有,但是有心,皆是聖人;聖人與人同,人自異於聖,直下自承,念念悉誠,則亦博厚配地、高明配天而已。若
本非聖,而求作聖,望空出華,寧非虛妄?! 又問:直下自承,心若不純,險不可言,敢滷莽耶? 答曰:誠者自成也,待他而成,雜而不純;現成自成,焉得不純?不學而知,其良知也,何險之有?不此之恃,復何所恃?若他可恃,何
必定此?惟其門外天涯,皆荊棘也。 又問:世態萬變,而獨一誠,迂不可行,不合世情,奈何? 答曰:至誠無息,不言而信,參前倚衡,夫然後行。誠為物體,情偽無物,無物必反,為時不遠。 又問:天下國家,萬幾叢脞,獨以一誠耶? 答曰: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其所以行之者,一也。 又問:若是,則枯坐寂然,大道是禪,何須學耶? 答曰:禪亦須學,況此非禪。中庸有所以為中庸者,尊德性而道問學是也。為性而學,學以盡性,是宗旨也。認明宗旨,學問思辨大有事
在。唯天下至誠,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
別也,然後溥博淵泉而時出之。誰謂是誠,而顧可以不學哉! 嗚呼!千有餘年,中庸不明,人不務誠,失其本心,大義不行,浩然之氣不存,蓋已非復人間世矣。南渡君臣,偷安寡恥,河山恢復,初
亦未始無心,但恨不能作氣。日月馬+馬+,安然無事,自有肺腸,俾虜卒狂,父母蒼天,人之無良。陸象山發憤,作《大人詩》曰: 從來膽大胸膈寬, 虎豹虯龍億萬千, 從頭收拾一口吞。 有時此輩未妥帖, 哮吼大嚼無豪全。 朝飲渤海水,暮宿崑崙巔, 連山以為琴,長河為之弦。 萬古不傳音,吾當為君宣。 嗟乎象山!天下大亂,孔學將亡,吾烏得其人,而旦暮遇之? 民國二十一年(1932)十月歐陽漸敘於支那內學院 (選自《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二十五冊)
《大學王注讀》敘 擅一世之雄者,以其能欺人也。雖然,人不可欺,自欺而已。自欺者無志,不圖勝事而甘劣跡;自欺者無氣,不勝艱巨,巧於趨避;自欺
者無恥,不恤鰥寡,但畏強御;自欺者喪心,不事清明,而工虛妄;自欺者自戕,未有虛妄而不速亡。末世不自欺者,誰哉? 宜救火追亡,講大學之道。陽明之言曰:大學之道,誠意而已矣。誠意之道,毋自欺而已矣。人禽判,此也;聖狂判,此也;治亂興亡判
,此也。如是其重大也,如是其切近也,如是其易簡也!或以為高遠難行,或以為迂闊無當,終不勝其人欲之私,而不一試焉,可痛哉! 陽明又言曰:意者心之動,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是則知也者,即心之體,心之動體也。是則此知非知見之知,而心體之知也;知為
心體,即《中庸》之誠也。誠者物之終始,無物非誠,即無物非知也。如其誠而誠之,謂之致知,即謂之誠意。用當而體復,謂之格物,即謂
之誠意,如惡惡臭、如好好色,謂之誠意,即謂之致知。慎獨謂之誠意,即謂之格物。夫道一而已矣,屋漏是獨,大廷亦獨;進德是慎獨,修
業亦慎獨。道不可須臾離,慎獨可須臾離乎!此《淇澳》之詩所以為格物事也。道學者,道問學也;自修者,尊德性也。恂慄者,盡精微也;
威儀者,致廣大也;優優大哉,威儀三千是也。是則《中庸》之所以主張而貫徹者,皆格物事也。孔道至大,一言以蔽之,曰:古之欲明明德
於天下者,天下一人也,萬物一體也,黍黍以量烏乎丈,銖銖以稱烏乎鈞?器原有若是之廣且大也,必先治其國,乃至致知在格物者,費而隱
也;物格而後知致,乃至國治而後天下平者,微之顯也,皆誠之事也。故曰:大學之道,誠意而已矣。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其心之謂忠,如其心之謂恕,忠恕之道,誠意而已矣。忠恕所以正心,所以修齊治平,亦誠意而已矣
。忠恕之道不行,忿[■*嚏]四者有所,心不在不正,而身不修也。忿[■*嚏]何害?害於有所故也。王赫斯怒,臨事而懼,仁者樂山,作易者
有優患,心在無所,亦何害也。忠恕之道不行,親愛五者而辟,身不修而家不齊也。老安友信少懷之志,明德於天下之志,忠恕之志也。曰孝
者所以事君,曰上老老而民興孝,非老者安之乎?曰弟者所以事長,曰上長長而民興弟,非朋友信之乎?曰慈者所以使眾,曰上恤孤而民不悖
,非少者懷之乎?而曰所藏乎身必恕,是以君子有[(豐+刀)/糸]矩之道,非忠恕之是事乎?則亦誠意而已矣! 民為邦本,長國家者,其知之乎?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災必
逮夫身。民具爾瞻,辟則天下僇,峻命不易,失眾則失國。聖人所以重民,所以垂示於為民上者,丁寧反覆,深且切矣,長國家者亦知懼乎?
眾怒難犯,專欲難成,亦知反乎?孔子歿,大學廢,秦漢數千年來,體國經野,建官分職。豈為民極?子孫帝王萬世之業,視民之疾痛,固若
秦越人之肥瘠。國有大災,民自拯之;道路橋梁,民自理之;強鄰噬食,民自起而抗之。匪唯忽之,又從而撓之害之。媢嫉有技,聚斂悖入,
亦既災害並至,善者無如之何矣。嗟乎!天下不忠恕,死喪無日哉。嗚呼!為民上者,庶幾念民而忠恕哉。 民國二十一年(1932)十月歐陽漸敘於支那內學院 附:讀《大學》十義 讀《大學王注》竟,有須闡明者十義,錄之為行遠升高之助。 一曰大人之學也。大人亦不過充人之量而已,四端皆具而誰非人?大人亦不過與天地合其德而已,盡性知天而誰無性?故人亦第為大人,
又何事而非大人?然而人皆可堯舜,而堯舜不再見,何耶?風氣力強,習非成是。自有生而少長而老死,自家庭而朋友而國人,曾不聞先王之
法言,日夜與非聖為伍,交相習也,成自然也。冉冉悠悠,沓沓泄泄,溺淖失知,自視日卑,見義不為,危機無惕。譬如二人俱值非常,有鴻
鵠志者,倉卒定謀,化家為國;作富家翁者,徘徊終夜,戀棧而亡。蓋一則有觸斯通,一則本無其事故也。而況窮性命之源,了生人之本者哉
!國可亡也,種可滅也,人類可熄也,而終不勝其一己之私也。非故污也,非自戕也,非不欲為也,而終不能一鼓作氣也。然而擲一粒於平沙
萬頃之地,而見雨即芽也,多方以植之,而蔽日參天也,苟試為之何如也,群而習之又何如也!作聖而日臧,不作聖而日亡,亦何憚而不為大
人之學哉!夫大學者,大人之學也。 二曰天下之欲也。板屋之材,不足供明堂之用;鬥筲之器,不足作釜鐘之歸;鄉黨自好者流,不足臨大事、決大疑、任天下艱巨。推己及
物雲者,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也,非謂小知而可擴之大受也。有聖人之量者,然後可以聖人;有天下之欲者,然後可以天下;始之函乎天下者
,乃終之盡乎天下者也。為仁之方,己欲立而立人也,誠者所以成物也,明明德者,非明明德於一己也,而明明德於天下也。是故格物者,為
天下而格物也;致知者,為天下而致知也;誠意者,為天下而誠意也;正心修身者,為天下而正心修身也。是故言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鞭
辟近裡著己,崖岸高,門戶隘,異同之禍烈。宋明以來,儒者之學,非孔子之事;潔身之概量,非萬物一體之氣象。 三曰孔子之志也。昔者孔子有云:吾志在《春秋》;又云:大道之行,丘有志焉,天下為公,人不獨親其親、子其子,是謂大同;又云:
盍各言志,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而《大學》平天下則曰: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數者合,有以
異乎?無以異也!孔子天下至聖,以言所達,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以言所本,則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是則孔子
之志,本其不忍之心,而達之為大同之政而已矣。《春秋》太平世,內外受治,老安少懷,則不獨親其親、子其子,[(豐+刀)/糸]矩之道,上
下前後左右全體均平,皆大同之政。吾故曰是數者合,無以異也。雖然,《春秋》者,天子之事也,天子大事制禮,而禮生於仁,禮雲禮雲玉
帛雲乎哉?蓋《詩》亡然後《春秋》作,彰善癉惡之秋霜,乃繼於溫柔敦厚之春露也。五始之元,即四德之元,元者善之長,而曰君子體仁,
足以長人也。平天下不言夏時商輅,而曰好惡無辟,慎德好仁也。以是知大同之政其達,而其本乃在不忍之心也。孔子不得位,大同之政不容
現,謂之為志,而至悲天憫人之懷,則又無息而非實現者。學者於此三致意焉!若夫侈口大同,毫無悲愍,空談聖志,不解聖心,亂天下者,
必此人也。故下之為誇誕之學,而上之有優偽之政。 四曰忠恕之道也。格致誠正修者,忠也;齊治平者,恕也。先修其身,乃至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者,忠也;而後家齊,乃至而後天下平
者,恕也。自明不已,所以親民止是修身、止是誠意者,忠而後恕也。惟囊括宇宙、包並六合者能恕,惟大公無我者能恕,惟捨己從人者能恕
,惟順其幾之自然者能恕,惟行其所無事者能恕。而不然者,則矯糅造作矣,功必自我成,名必自我居矣,不以欲從人,而以人從欲矣,此天
下所以騷然矣。夫亡國之君亦自有才,但恨其不能恕耳!夫千聖百王,豈有神奇,亦不過行其恕耳。是恕也,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 五曰得國之寶也。水積成淵,蛟龍生焉;土積成山,風雨興焉;眾志成城,而國立焉。毋謂兵強,民不畏死,強於兵者亡於兵。毋謂財聚
,生之不眾,而源竭不來。毋謂政柄在我,民可得而欺,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毋謂今不與於古,情切而無迂,明明簞食以迎師、火熱
而望霓,不誣也;撻秦楚之堅甲利兵,不誣也;外患不足患,天災不足災,民渙而國渙,不誣也。吾所恃以敵強梁者,民,奈何並民而敵之。
吾所恃以植基本者,民,奈何舍民而他植之。鋤異而異熾,噬我不我恤,而民不然,奈何獨於民而棄之?得國之實,在得民心,得心有道,無
逾《大學》。《大學》之言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指民性,而災必及身,
彥聖不通有技媢嫉者,仁人放流之,是謂能好人、能惡人。民具爾瞻,辟則為天下僇矣。峻命不易,失眾則失國矣。徵諸近事,豈迂談哉!長
國家者,顧不求實哉? 六曰格物之功也。泥德性者,先立乎其大者而無事矣,及其弊也,六藝廢,禮樂崩,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泥問學者,窮致事物之理而多
事矣,及其弊也,支離於文字,逐物而誰歸?私意補經,欺今誣後。格物之不明,聖學之不行,千有餘年矣。陽明釋《淇澳》之詩曰:引詩言
格物之事,於是而格物之說明,證之於《中庸》,而格物之說愈明。自修而道學,即尊德性而道問學也,為性而學,學以盡性,以是為格物之
主張也。威儀而恂[■*溧],即致廣大而盡精微也,以是為格物之貫徹也。君子之道費而隱,所以知遠之近、知風之自極於無聲無臭者,為格物
事也。鬼神之道微之顯,所以知微之顯,極於參天贊地者,亦格物事也。《中庸》言可以入德矣,《大學》言格物而後知致,乃至天下平矣。
夫道若大路然,未有若一丘一壑一先生之言者矣。格物之說建立不搖,天下自此平歟! 七曰孔顏之樂也。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誠之事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誠之有得也,快也,足也,所謂樂也,知之
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也。君子造道自得,則居安資深,左右逢源,有諸己之謂信也。是則樂也者,誠也,而即信也。仁義之實,
事親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是也。是則樂也者,誠也,信也,而即所謂樂也。仁義
智禮信,而即仁義智禮樂也。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是之謂孔顏之樂。與其雲蔬食而樂在其中、陋巷而不改其樂,謂之為孔顏之樂,曷若
雲不厭不倦、拳拳服膺,謂之為孔顏之樂歟!學孔顏之樂,毋寧學孔顏之誠歟!或問:何謂孔顏之誠即孔顏之樂?曰:當下心安而已。又問:
有殺身以成仁者,樂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八曰真實之知也。知止而後有定,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於是學者談行,必求其知;於是學者求知,
不求於盲師,必求於故紙。夫知也,不求諸自我,不求諸現在,而顧可得而真實哉?陽明之言曰:非實能修身,未可謂之知修身。此言乎知,
為其證知,非徒解知也。驟言證知,憑何而能,是有妙術不可思議,則必為聖人之志是也。譬如復仇,懷必死之心者是也。制之一處,無事不
辦也,思之思之,鬼神通之也。是之謂真實之知也。 九曰《學》、《庸》之事也。夫學有區徑,有方術,有效果也。《中庸》之書,三者具備,孔學之概論也。費而隱、微之顯者,道也,區
徑也。誠者,行也,方術也。贊聖者,極也,效果也。若夫《大學》,止示方術,唯是聖行也。格致誠正,止於至善也;修齊治平,止於至善
也;皆行也。君子欲學問思辨,讀《中庸》;君子欲篤行,讀《大學》。 十曰《學》、《庸》之序也。常言《學》、《庸》,先《大學》而後《中庸》,為曾子之師,先於子思之弟,此說出朱晦庵,而不知其所
據,故不從。《史》記子思作《中庸》,而未言曾子作《大學》,一也。《戴記》明明《中庸》列前,《大學》列後,二也。程子亦言:《大
學》,孔氏遺書,不言曾子所作,三也。陽明旁注,逕題“漢戴聖撰”,四也。今之意,先欲明孔學概論,而後談孔學聖行也,故《中庸》先
,而《大學》次也。 嗟乎!孔學之不行久矣。蓋支離之為弊,而迂闊之誤視故也。《王注》讀,而支離之為弊祛;十義明,而迂闊之誤視除。蓋實有不能已於
言者,而豈好事之徒,嘵嘵不已者哉? (選自《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二十五冊)
《心史》序 有由我,有不由我。由我者,咒願是也。小之洞金石、塞滄海、移太行、王屋,大之生天、生地、生物不測、造極樂國,但一誠之所至,
無不皆至。不由我者,現量是也。事本現在,不由乎人望後扳前。事自現成,不由乎人逞私營己。事原顯現,不由乎人索隱鉤深。運不守乎故
常,理非極於一往,過時必復,皆不人由。若能永貞其由我,而時乘其不由我,天下事蔑不濟矣!古之志士仁人,循是道以收其效者,比比皆
是。 鄭所南,其一人也。鄭所南作《心史》,其久久書,屢屢敘,療病咒,永貞乎由我者也。不起義兵,但以心志移灌後人,綿綿以俟時,乘
乎不由我者也。元運終八十年,而河山恢復,所南心志竟成,非天下事蔑不濟歟! 夫人有心,國亦有心。心之精爽是為魂魄,精爽至於神明,強死猶能為厲,魂不附乎肢體,何論人事陰陽?悲乎!有國有家者不知也。徒
眩人,不信自,懾惕而無氣也。虜強我弱,時也。神明之胄之強,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萬古而不移也。不信自,無魂魄也,亡矣,直需時耳
!若欲不亡,應信自,應信神明之胄必強,應攝持其魂魄。古今慷慨悲歌之士,鏤肺肝,括肪髓,不得已而發乎文字之聲音,皆魂魄之所寄也
。中國有百千萬億如是之聲,如之何其必亡也!?中國有百千萬億如是之聲,如之何若存若亡而不一敷布也!? 敬恭告天下:天下今日迫切復迫切,殷重複殷重者,心學也。嗚呼!世之舍心言學,以提倡於國人也,久矣。《四庫》於《心史》,曰不
避諱,錯人名,文詞蹇澀,紀事與史不合,斥為偽,不著錄。是蘄蘄於郛外,不知魂魄肺肝何物。夫以不知魂魄肺肝何物,率天下後世學,人
奈何有氣,國焉得不亡?事急矣,學不可不變。 格兒二十年讀《心史》不得。得讀,出資請梓,因敘而梓之,以貽國人學。 民國二十二年(1933)八月敘於支那內學院 (選自《竟無詩文》,《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五冊)
《孟子課》敘 文武之政在方冊,人存政舉,人亡政熄,故為政在人。然久之而不得其人者,其故何哉?一、畏言聖人;二、不畏鄉願;三、生死事大、
仁義事小;四、貴勢不貴自;五、不知輕利而重義;六、不知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七、不知心之為聖;八、不知學之至易;九、不知學惟不已
;十、不知虛名可恥。 以是十因,而草野無賢:一、不知民為貴君為輕;二、不知政乃不忍之心之所寄;三、不知廢興存亡之系於仁政;四、不知禦侮之在於自
強;五、不知時勢之易為;六、不知政外之政;七、不知巧便以行其政;八、不知王霸之辨;九、不知殺人兵戰之不可用;十、不知人民、土
地、政事有根本之創制。 以是十因,而國家無政:一、不知事功之非極;二、不知勢祿之非泰;三、不知聖教之差別;四、不知成人之差等。 以是四因,而天下無道。無道則無人,無人則無政,無政而天下亂,乃至於亡。 反而言之,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有政,有政而國理以強。若是乎,教之至足重哉!夫教必自童蒙始,蒙以養正,聖功也,先入者主
之。人皆可以為堯舜,植基之教,不擇而施焉。乃斷章取義於《孟子》,得八十課而課之。 民國二十五年(1936)夏歐陽漸敘於支那內學院 (選自《論孟課》,《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二十七冊)
《論語課》敘 能使其國必亡而無可救藥者,偷與私也。能使偷私之禍深錮而不拔者,鄉願也。求生則害仁,謀道不謀食。而鄉願同流合污,奄然媚世。
積習中於人心,豆羹簞食是圖,而何有於國?大廈將傾之勢,而聊樂我員;流血百萬,乃視若無睹、聽若無聞;若之,何其救之也! 疾雷破山風振海,儻足以動之;烈日當空,儻足以明之;其必曰:孔子真精神,嚴之以義利之界也歟!義利之界明,譬之播種,始可以言
耕耨,以是談學,志不離道而游不廢藝,學祛其蔽而思通其神,忠必參前倚衡,恕必人立人達,詩必於思,禮必於本,性天必至於寂,而上達
乎不可思議。若乎為政,則大同之世,必極於均和而安。孔子之道有如此夫! 義利之界不明,二千餘年晦盲否塞,反覆沉錮,以極於今日也。《論語》至言,視之如秋日慘談而無光也,嚼之如土飯陳羹而無味也。以
是談學,鄉願也,偽孔也。國危如是,人心如是。孔子真精神,嚴義利之界,於《論語》中表而出之,課己課天下,溺以是援,憤以是啟,誕
先登岸,德以不孤,誠先務之急哉!誠先務之急哉! 民國二十七年(1938)五月敘於江津支那內學院蜀院 (選自《孔學雜著》,載《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四冊)
《毛詩課》敘 迨天之未陰雨,綢繆牖戶,誰敢侮予?今則流血百萬,慘不可言矣。事前有備,謂之未雨綢繆;事後追隨,謂之亡羊補牢。然今日之亡羊
補牢,又他日之未雨綢繆也。綢繆在作新,作新在作氣,作氣在觀感而憤悱。聲音之感人也,成於樂而興於詩。古人於詩,朝會燕饗則歌,鄉
飲鄉射則歌,迎寒逆暑則歌,一室琴書歌聲,若出金石。蓋無時無處無人無事不歌,此其所以日新不已也。合樂曰歌,樂亡而歌亦亡,吾獨奈
何哉!王陽明歌詩,二人堂上舒徐節奏,十餘人堂下隨其節奏密詠酣吟。徒歌曰謠,亦善權方便而可法歟?滬戰烈,渡江棲六合,兩閱月成《
毛詩讀》三冊,節彼三百篇之三十,以為課也。繞梁裂石,奮然起矣! 民國二十七年(1938)五月敘於江津支那內學皖蜀院 (選自《孔學雜著》,載《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四冊)
《中庸》傳 緒言 一、學有概論,乃有系統,雖不得全,猶知其概。孔學有系統談,止是《中庸》一書,《大學》猶所不及。顧幸有概論,而又為鄉願所誣
,則與無概論等。雖然,概論而原無,不害其無;概論而亂有,實害其有。故欲探學,必辨概論。 二、認寂本體。人非喪心病狂,無不知重自家本體。何為本體?寂滅是也,寂滅非頑空無物也,乃人欲淨盡,滅無一亳,而後天理純全,
盡情披露,寂滅寂然,是其相貌,故寂滅為本體也。天下充量,動曰全體,全體者,廣大義,顧廣大誰逾於寂?天下至竟,動曰實體,實體者
,精微義,顧精微誰逾於寂?是故寂之為體也。體但名字,廣大精微之寂,則實相也。人但緣目前小境,不肯緣全體大寂者,小兒不知天廚糗
備,自不捨手中餅餌,無怪然也。此有三事:一、錯;二、駭;三、怖。達者則異。一錯者,不知人欲亳不可留,不知天理別有乾坤,但認寂
滅全體無存,此其錯也。韓愈誤清淨寂滅,遂惡清淨寂滅,並使千載至今,張冠李戴,豈不冤哉!人何以服韓而不信聖書難讀也,習易從也,
蔽之為害也,須辨也。演若達多,晨朝攬鏡,自怪其頭,駭絕狂走,蓋由誤來,乃至惡自而駭自,寧有目而返自,故宜辨急也。誤而駭,駭而
怖,然無可怖,魚日在水中,人日在寂中,寂焉可離,怖亦不得,但辨之,即啞然也。故欲研《中庸》,須先認寂。 三、為眾立教。止有寂滅,是大王路,曾無人道歧於天道,然人質有殊,而皆可堯舜,是以方便,依天道性,立人道教。依天道性,雖雜
染種,而隨順清淨種,由隨順趣向,而引發轉變,乃胎脫其凡家生於聖。是則教與非教之判,判之於寂滅清淨是依,流轉雜染是隨而已,而世
見不知也。形色天性也,然是雜染種寄居清淨種之場,而不可隨也。教之為舍染取淨依,於清淨而引發其種也。是故性無頓漸,而教有等差。 四、切求功夫。功夫止是一,不已而已,念念相續,無有間斷,身語意業,無有疲厭是也。性修非二,二則功夫全然不是;性修非一,一
則已至,不用功夫,故曰不已。不欺也,善推其所為也,苟能充之也,拳拳服膺也,固執也,立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同見其倚於衡也,一物
也。心莫知其向,何所術而使之不已,然有二方便,曰:厚植善根,增上善知識。厚植善根,不外乎時習,譬如牧牛,若趨水草,狃之歸路,
久則馴熟而有勢引。勢引者,根力強厚,如開導依,開前導後,謂之曰引。詩翁陳散原,一日謂予:作詩如有嗜好者,役命於癮,轉輾不捨,
功於是深,癮之為言引也。善知識者:一、人;二、法;三、作觀;四、離擾。人,為師友;法,為圖書;作觀,如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如
《淨行品》一百四十當願眾生;離擾,則可已之緣應遠離,持戒第一。 五、非一人之中庸,非高談性命之中庸。談者曰:習定是個人事,然則治天下國家,須終日擾攘耶?叢挫之謂何?故知非一人之中庸,而
天下之中庸。談者曰:中庸高談性命,何補經權?然則所謂九經不必一誠耶?離位育參贊,誠不知其復何所為謂之實事。 六、非鄉願中庸。中國自孟子後數千年來,曾無豪傑,繼文而興,蓋誤於鄉願中庸也。狂狷中庸,義利之界嚴,取資之路寬;鄉願中庸,
義利之實亂,取資之徑封。似義實利,別為一途,如半擇迦非男非女、亦男亦女,如不死矯亂非是非非、亦是亦非。其曰無過不及之謂中,則
迷離恍惚,無地可蹈也;其曰平常之謂庸,隨俗浮沉,無萃可拔也。東海西海,聖人心理無不皆同,而斥為異端,簡為禪學,防為淫聲女色,
一不相避即入其玄,無非凡心支解聖量,遂使心思慧命,戕賊天下後世於邪慝之手,乃猶曰中庸法爾而然也,人皆盡承曰中庸法爾而然也,嗟
乎冤哉! 為上六端,作《中庸傳》。 民國二十九年(1940)一月歐陽漸述於江津支那內學院
中庸傳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庸。中,即無思無為、寂然不動之寂;庸,即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之通。《莊子》:庸也者。用
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之謂道,易窮則變,變則通也。寂曰大本,通曰達道,寂而通曰中庸
。未發寂也,與寂相應而中節,發亦寂也,寂即隱也。《中庸》有隱名,無寂名,故曰《中庸》索隱之書也。 《中庸》三大義,曰修道,曰素隱,曰不已。隱,道也;素隱,修道也,素隱而不已,修之成也。文詮三義,為三科:曰略論,曰廣論,
曰結論。第一科略論,有三,初詮修道。人皆可以為堯舜,而中下人多,特開方便,建立修道之教,雖修屬於人,而道則皆天,趣向於天,修
而不已,成功則一,故於人道而溯源天道。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初詮修道。命猶道也,天命,天之道也,先天而天弗違之道,一陰一陽,現成天然也。繼之者善,成之者性,天命不已,貫徹終始,謂之
性也。率性者,後天而奉天時之道,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亦天然現成也。此率性,是生知安行事,自誠明謂之性,天道也。修道
,以仁、禮所生也。有至德在位而作禮樂,為國以禮,謂之為教。此修道,是學知利行、困知勉行事,自明誠謂之教,人道也。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次詮素隱。天命不已之為性,故須臾不離之為道。須臾之不離是畢竟道,故不睹、聞之戒、懼,為畢竟修。畢竟者,大本也;大本者,中
也;中者,隱也,乃其所以為中而素隱也。誠不可掩,大德必受命,虛妄則忽焉沒己,真實則日月常昭。用為見顯,體是隱微;有大本之體中
,然後乃有達道之用庸。君子慎獨,獨者隱也,乃其所以為庸而素隱也。莫見乎隱,君子之道,費而隱也;莫顯乎微,鬼神之德,微之顯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後詮不已。本曰大,道曰達,量不局於一隅也,充大與達之量,必天地位、萬物育,其體在隱,其功在致。在隱,則喜怒哀樂未發上求,
發皆中節上求;在致,則拳拳弗失仁勇上求,溫故知新上求。其次致曲,致而不已,至誠如神,可以贊天地之化育矣。人道天道,一也。 第二科廣論。文分六段:一段、廣修道之德;二段、廣道之隱;三段、廣修之誠;四段、廣修之不已;五段、廣修道之禮;六段、廣致中
庸之成。或分三段:初、道隱,為境;次、修誠、修不已、修禮,為行;後、致成,為果也。初段廣修道之德,有三節: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初節,小人反中庸。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所以時中。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是以無忌憚。君有短
垣,而自逾之,無所不至矣。上天下澤履,履者禮也,為國以禮,辨上下,定民志,大畏民志,此謂知本。本實先撥,天下大亂而不止矣。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
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次節,民鮮能中庸。飲食過量不及,量是一事,飲食知味是一事。中不在過、不及上求,亦不在非過非不及上求,捫燭扣盤,盲焉得日?
髻珠懷寶,不悟終貧。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後節,君子能中庸。有二:初,分述達德;後,總明達德之行。初分敘達德,又三: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 一不能中庸者,不如舜之知也。好問則裕,自用則小也。夫婦密邇,察以至天地也。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也。齊乎物論,道並行不
悖也。素隱不已,用中於民也。 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子曰:“回之為人也,擇乎
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二不能中庸者,不如回之仁也。顏子心齋坐忘,三月不違仁。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
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
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三不能中庸者,不如子路之勇也。辭爵不報,南方之忍;蹈刃不厭,北方之勁;皆不能中庸。君子和則中節,中為天下立本,而始終不變
。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史魚之風者,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此孔子所以惡鄉願
而思狂狷也。 下總明達德之行。 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
。” 素隱之名立於此。素之為言本也,隱之為言寂也,不言本寂而言素隱,則中庸之言也。達德烏乎行?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誠也。君
子居素隱之名而行離道之怪,不誠非知也。然君子遵道而行,而不能始終不已,非仁也。君子依中庸行,不知而不悔,則神勇也。《易》曰:
“龍德而隱者,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也。怪行,雖有述而弗為。中庸而不悔
無所得行,地上無漏者行也。 二段廣道之隱。此有二節:一節、君子之道費而隱也;二節、鬼神之德微之顯也。費而隱,即道不離也;微之顯,即莫見莫顯也。此所謂
素隱之中庸也。費而隱節又三:初、費即是隱;次、隱不離費;三、素位而行。夫費即是隱,芥子所以內須彌也。隱不離費,無量不出乎現量
也,知隱周法界,而後費之大小可以不拘。君子居素位之行,而惟持有素隱之功,此其所以為中庸也。豈不必素隱,而但素位之為中庸哉!中
庸三大義,根依惟在素隱,修道立教,為素隱而立教也;推行不已,為素隱而不已也。明乎素隱一義,而後可以談彼二義。 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
。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君子
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此明道唯是隱也。道唯是隱,誠為物體也。譬如百體,聽命天君,心不在焉,視而不見,不誠無物,無費不隱。誠,隱也;隱,寂也;寂
,廣大精微也;廣大精微,無窮無盡也。有量有邊之費,即無窮無盡之隱之所寓。舉費,則夫婦與知能;舉隱,則聖固不窮盡。天地大小,費
也,大猶有憾;莫載莫破,則無窮無盡之隱矣。飛躍造端,費也;戾天於淵,察乎天地,則無窮無盡之隱矣。費而隱,盈天地間皆道,盈天地
間皆隱也。象山悟宇宙原是無窮無盡,悟宇宙內事即吾分內事,吾分內事即宇宙內事,知隱也。《楚辭·王注》:“費,光貌也,察視也。”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故君子以
人治人,改而止。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
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言顧行,行
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 此明隱不離費也。盈天地間皆隱,故人之為道,道不離乎人,彼不離乎此,恕不離乎忠,彼之所求,不離乎此之未能也。何謂道不離乎人
、彼不離乎此耶?道不遠人者,人之為道也;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若以道遠人,不可以為道矣。若執柯伐柯,視此人之則,造彼
人之治,人我之界存,道亦猶以為遠矣。是以君子以人治人,但改而止。而,汝也。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
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改止,君改其不止於仁,臣改其不止於敬,子改其不止於孝,父改其不止於慈,交改其不止於信而已,所謂思不出其
位也。何謂恕不離乎忠耶?能止曰忠,充忠之量曰恕,但是一施,無間乎人之與己,一貫之為,吾道也。何謂彼之所求、不離乎此之未能耶?
人二而道一,人封而道通也。隱不離費,是故君子處費而素隱,言行於庸,必求乎中節而應乎中,欲訥於言而敏於行也。言行者,君子之所以
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子曰:“射有似
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
。宜爾室家,樂爾妻孥。”子曰:“父母其順矣乎!” 此明素位而行也。盈天地間皆隱,君子能素隱,故行但素位,素位即所以素隱也。隨其行於富貴、貧賤、夷狄、患難之位,而無不得其自
於中庸之隱。無不得其隱,則所謂不陵、不援,不怨、不尤,俟命而反求,亦何憚而不為歟?卑邇而高遠,宜家而父母順,亦無非素得其隱而
已。君子本素隱之中庸,而行於素位,鄉願則創素位之中庸,而不言素隱。媚世求容,何所用涼涼踽踽、藏身求固,何必不憧憧爾思?乃使天
下之人循習安常,老死牖下,曾無豪傑,不文而興,醉夢悠悠,安知身外?蓋未有害於爾家、凶於爾國之至於此極也。 下第二節,微之顯也。微之顯,又二:初、鬼神體物之顯;次、先王制禮之顯。 子曰:“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
其左右。《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夫!” 此鬼神體物之顯也。死歸於土,謂之為鬼。其氣則發揚於上,為昭明焄蒿凄愴,百物之精有所附麗,謂之為神。神,聰明正直而一者也,
總一誠之為之也。鬼神不可視聽,微之至也。然為物體,無物可遺,則顯之至矣。至誠交於神明,如在格思,顯至如此,又可掩歟?誠不可掩
而必舉鬼神者,鬼神隱也,隱而後誠也。 下,先王制禮之顯。亦二:一、舜受命之顯;二、文王以武周制禮之顯。先王與鬼神合德,立於禮,猶不遺於體。 子曰:“舜其大孝也與!德為聖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
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詩》曰:‘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佑命之,自天申
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舜受命之顯如此。 子曰:“無憂者,其唯文王乎!以王季為父,以武王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
下之顯名,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武王未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斯禮也
,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為大夫,子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為士,子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喪,達乎大夫;三年
之喪,達乎天子;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廟,
陳其宗器,設其裳衣,薦其時食。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貴賤也;序事,所以辨賢也;旅酬下為上,所以逮賤也;燕毛,所
以序齒也。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
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 文王以武、周制禮之顯如此!五禮莫大於喪祭,三年之喪,達乎天子,但有良心而無貴賤,立人道之大本,物之受命於心也。廟中者,四
竟之象也,族姓之不淆也,上下之有序也,才能之有選也,群眾之得情也,老之有敬尊也,一日之有事,一國之化治也。禮樂而尊親,死亡而
生存,事帝祀天,皆以至誠之極。達至微於至顯之場,雖參天贊化而不難,又何有於治國! 三段廣修之誠。自“哀公問政”,至“擇善而固執之者也”,《家語》亦載此文。有四節:初、明修道之概端;次、明行道以德,行德以
誠,終無頓漸之別而始有引導之宜;三、明修身以及天下國家,不外知三行一;四、明誠與誠之者,其始有別,而終則同。 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故為政在
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在下位不獲乎上,
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此明修道之概端也。為政在人,人必修身而修道。修道以仁義,而極於禮,故君子修身事親,而極於知人知天。知人則俟聖不惑,知天則
鬼神無疑,此唯誠為能。誠者天之道也,天道者誠也。 下明行道以德、行德以誠,終無頓漸之別,而始有引導之宜。 “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
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 此明行道以德、行德以誠;五、三,一是也。 “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
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 此明終無頓漸之殊,而始有引導之宜也。朱氏云: “聞道有蚤莫,行道有難易,自強不息,其至則一。”呂氏云:“愚者自是,自私者殉
欲,懦者甘下人,好學非知,然足破愚;力行非仁,然足忘私;知恥非勇,然足起懦。” 下明修身以及天下國家,不外知三行一。 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 此知三也,用誠之具也。下,行一也,用誠於所事之九經也。 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 九經之目。 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
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 九經之效。 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讒遠色,賤貸而貴德,所以勸賢也;尊其位,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勸親親也;官盛任使,所以
勸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日省月試,既廩稱事,所以勸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
也;繼絕世,舉廢國,治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 九經之事。 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 自修身以至治天下國家之事,壹是用誠為本,猶《大學》之條目也。 下,明誠與誠之者,其始有別,而終則同。初、明善;次、天道人道,差而無差。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
,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
乎身矣。 初,明善也。以四類徵豫之立,言行事道。而道自治民,五推而至明善,乃知止在於至善也。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博學之,審問之,
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
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
明矣,明則誠矣。 次,天道人道,差而無差也。誠者,天道;誠之者,人道。標也。 繼之者善,成之者性,率性則全善在握也,全善在握無所事於智仁勇,不勉而無不仁,不思而無不知,從容而無不勇,此所謂誠者天道,
行無所得行,入地聖人能之。其次,則誠之者人道,不能握全善,猶能明善而得一善,又能以仁勇而固執之也。釋也。 學問、思辨,是擇善事;篤行,是固執事;學知利行以之。知行不已,百倍其功,神勇若此,明強必矣,況非愚柔哉!困知勉行以之。惟
有致力,曾無成敗,教有困勉,聖無獨據矣。廣釋也。 自成之誠,握全善之明,為率性之性。自中得一善之明,執之不已,至自成之誠,為修道之教。及其成功,誠明不二,天人無差。結也。 四段,廣修之不已。有四節:初、明天人不已之殊;次、明誠與不已之所以;三、明不已之呈象;四、明不已是天與聖行之體。道以不已
而大,功以不已而成,聖凡以不已而判,修道之具,不已而已,此孔學之惟一義也。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
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能化。至誠之道,可以前
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 此明天人不已之殊也。天道之聖,但以四事以充其量,以至於成,其性人性物性天地化育,盡而贊之,與天地合德矣。至夫人道之君子,
不能四事充量,則必由六等之教推而致之。自初至終,念念不已,則亦至誠矣。夫所謂不已者,不已於不勉不思從容之聖道是也,道惟有一,
頓亦由之,漸亦由之也。六等之中:善、信、美、大,是加行智,地前有漏境界;聖、神,是根本、後得智,地上無漏境界也。 其次致曲,曲一善也,一善而致之,可欲之謂善也。曲能有誠,誠自慊也;自慊而自得,有諸己之謂信也。誠則形,形則著,充於內者溢
於外,成形暴著,充實之謂美也。著則明,煥乎其有文章,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也。凡此皆加行智也。明則動,有漏善引發無漏善也。動則變
,變之為易種也,煩惱相應有漏種如莠,寂滅相應無漏種如嘉禾,種各不同,趣向易位,謂之為變也。變則化,渾然無漏,發生現行也,唯天
下至誠為能化,則根本智而入地矣,所謂大而化之之謂聖也。夫道一而已矣,是非歧二不謂之道,有漏、無漏異種之說,外典所無,此文有所
義,應以內典釋而明之。釋而明之,而後千載以後聖凡有判,因果有趣,不系三有,鹹入涅?。至誠全體之明,在前而知後,物自呈形,不由人
索,故至誠前知如神,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也。地前,惟加行智;初地至八地,根本、後得智;八地至十地,唯後得智。中庸一宗趣,詳於素
隱;中庸三智三漸次,詳於此文也。然後知中庸為修道之教也。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
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故至誠無息。 此敘誠與不已之所以也,誠何以為自成耶?本心之謂自,即一陰一陽之謂道也。無欠之謂成,即繼之者善、成之者性也。《大學》述誠意
曰毋自欺,蓋後念本心不異前念本心,即繼之者善、止於至善也。曰自慊,本心無欠好惡至於快足,即成之者性也。合三經而讀之,乃得確解
,曰誠者本心無欠之自成也。率性為道,道不離乎自也,如是凡物皆不離乎自也。君子知誠物不二,其於物也,見誠不見物,誠貫終始,故物
有終始。眾人離誠物為二,其於物也,見物不見誠,終始無誠,故終始無物。格物以誠意,曰君子貴誠。誠者貴,誠之者亦貴,此一句也。全
體為誠,於己自成,於物亦然。擇善而固執之,是為成己之仁。明照於全體,是為成物之知。性成而德得,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合內外全體之
道,而發者中節,無往不宜也。曰至誠無息,誠之者無息,誠者亦無息,此一句也。 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
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天地之道,可壹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之道,博也,厚也
,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岳而不重
,振河海而不泄,萬物載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
鱉生焉,貨財殖焉。 此敘不已之呈象也。朱義:久常於中,徵驗於外,悠遠、博厚、高明,皆驗於外也。覆載成物,與天同用,配天地而無疆,與天同體。如
此者,章不待見,變不待動,成不待為,即體即用,即寂即通,蓋至誠不息之呈象如此。此一句也,博厚高明,悠久為物不貳,天地山川生物
不測,蓋天地不息之呈象如此。此一句也。 《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 此敘不已為天行聖行之體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所以為天,所以為聖,既得之矣,天與聖而違我哉?此中庸所以為須臾不離全體
,見顯而素隱也。成以言境,不已以言行,厚殖種姓,善友增上,致行之始功也。 五段廣修道之禮。分四:初、敘禮必德而行;次、敘修德之足乎己;三、敘修德之信乎民;四、敘君子作禮之效。為國以禮教之至也,故
微之顯敘喪祭之顯,修身為政,以禮所生為政,此之修道以崇禮、制禮為修道也。 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此敘禮必德而行也。育物制禮,必聖人而在天子之位,故曰待人。又反言以足之。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是故居上不驕,為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
;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
此者,災及其身者也。” 此敘修德之足乎己也。尊德性,率性也;道問學,修道也。隨順、趣向、臨入,則修道亦率性也,此句言修道也。廣大,達道之庸也;精
微,大本之中也;致、盡,皆擴充意,即致中庸之意,此句言素隱也。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即道問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即尊德性也
;瑟兮■兮者,恂慄也,即盡精微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即致廣大也。《大學》以格物言,《中庸》以致中和言也。必極其功效於高明配
天,而率履乎時中庸德。時習其故有,而增進其新知。皆不已之意。如是篤實修德以欽崇於禮焉。君子時中,是以崇禮,不驕而忽徵,不倍而
越尊;小人無忌憚,是以輕禮,驕不求徵,倍越其尊,吉凶判矣。 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
敢作禮樂焉。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徵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上焉者,
雖善無徵,無徵不信,不信民弗從。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
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人也。 此敘修德之信乎民也。信乎民而民從者有三:一德,二位,三徵。徵又開四:天地、鬼神,以知天;前王、後聖,以知人。 是故,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庶幾夙
夜,以永終譽。”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譽於天下者也。 此敘君子作禮之效也。己足民從,有所動作,有所言行,烏得而不風靡?是以君子素隱。 六段廣致中庸之成。有三:初以如天贊成,次以配天贊成,後以其天贊成。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
,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此以如天贊成也。一序成,二明贊。朱義:遠有所宗,近有所法,運本自然,理循一定,知天知人之大成也。覆載而並育不害,錯代並行
不悖,蓋大德之化無疆,所以並育並行也;小德之流有系,所以不害不悖也。取辟四事,贊所成之大也。 唯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掘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
別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
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莫不尊親,故曰配天。 此所以配天贊成也。一序成,二明贊。朱義:聰明睿知,生知之質,其下四者、仁義禮智之德。充積於中,時發於外,庸德之大成也。天
德及民,民信從之;聖德及民,民信從之,乃無少異。所以以配天贊成也。 唯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
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此以其天贊成也:一、序成;二、明贊;三、敘知聖之難而自讚嘆。經綸大經者,即是九經,所謂達德之庸也。立大本者,即中;中也者
,天下之大本也。知化育者,即天地位、萬物育也。生天生地,為一切倚,而倚一切哉,中庸之大成也。朱義:以經綸言肫肫,以立本言淵淵
,以知化言浩浩,以其天非特如天,以贊成也。聰明聖知,雖生知全善,然與學、困之得,一善無殊,如陽明所謂鎰兩不同,真金則一也。達
德為智仁勇,達天德則所以行之惟一誠。苟不固執其擇善而達德於一誠者,其孰能窺識聖相而表彰之哉!此子思之知聖而自讚嘆也。 第三科結論,結於素隱也。略、廣論《中庸》已竟,復又結而論之,如《騷》之亂是也。一、入德以隱;二、修己及人治國平天下以隱;
三、示隱之真相。 《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門+音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
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 此敘入德之隱也。朱義:淡、簡、溫,狀門+音然之象。不厭而文且理,狀日章之象。遠之近,見於彼者由於此。風之自,著乎外者由乎
內,此言大本在中也。微之顯,此言寂無不通也。知二者之在隱,則知素隱,而有方便之門。 《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詩》云:“相在爾室,尚
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詩》曰:“奏假無言,時靡有爭。”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詩》曰:“
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 此敘修己及人治國平天下以隱也。引《正月》詩而無惡於志,隱以修己也。引《抑》詩而敬信於不動不言,隱以及人也。引《烈祖》詩而
勸威於不賞、不怒,隱以治國也。引《烈文》詩而百辟刑於不顯,隱以平天下也。《大學》明明德於天下,《中庸》素隱於天下也。 《詩》云:“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以化民,未也。”《詩》曰:“德■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
臭。”至矣。 此示隱之真相也。明德、中庸,名異義一。示明德真相,即所以示中庸真相也。舉聲色之不大,以狀明德也,而不知聲色已根本非是。舉
毛之本微以狀明德也,而不知毛猶有對而非是。絕對之象,聲臭且無,非寂滅之境而何?是則明德之象,寂滅象也;中庸之象,寂滅象也。寂
滅之為至善矣,止矣,篾以加矣!示隱之真相如此。 合觀略、廣、結論,則《略》之為不離見顯而素隱也,《廣》之為費而隱、微之顯而素隱也,《結》之入德與修己及人治國平天下莫不皆
素隱也。誠哉!中庸之為書也,素隱之書也。 (1940年) (載《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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