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名人傳記 【篇名:】 歐陽竟無文集07--第七編《論儒學書》

歐陽竟無文集07--第七編《論儒學書》

與陶闓士書(四則)
  覆張溥泉書
  跋《中庸傳》寄諸友
  覆蒙文通書


第七編《論儒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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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陶闓士書(四則)
  與陶闓士書一
  鄉願何以為德之賊?孔孟何以必取狂狷?蓋相似法流與義利之辨之所以必講也。
  孔子開口曰:君子謀道不謀食;孟子開口曰:捨生取義。必如是充類至義之盡,而義利之界始明,鄉願、聖人之分始晰。是則存一毫生望

以為學,便是小人喻於利;有一毫苟且,淆襲神明不快足,便非君子喻於義。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子雖微,發生乃大,不辨於初,必墮於

終,人禽之分一成不易,可畏哉!陽明有言:不抉其根日滋灌培,但培其惡,可懼哉!是則不欲為人則已,如欲為人,則必學聖。不欲學聖則

已,如欲學聖,必辨義利以端其趣也。
  鄉願不然,謀食不謀道,舍義而取生,既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凡人又樂易於習俗而難有出類拔萃之志,如是輾轉相承,無非鄉願。以

兩可為中庸,以淆襲為道義,亦復誰能覺察哉?
  孟子直指斥其立足曰“奄然媚世”,銷青年向上之芽;又直斥其毒害曰“為德之賊”。明白若是,尚可誣哉?有恆產而有恆心者,為一般

平民言也;無恆產而有恆心者,唯士為能也;又直斷之曰:士何事?仁義而已矣!一簞食,一瓢飲,賢哉,回也!賢哉,回也!捉襟見肘,歌

聲若出金石,吾黨之士則然也。嗚呼!士既困於特立獨行之無資,而又困於賢父兄之不得,銷沮英雄,往往若是,千百萬群有一於此不受困縛

,而又縛於不願人為聖賢,儕落於氓之蚩蚩,何其不幸哉!有平民之教,有豪傑之教。若不輕乎群眾,孟子則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而已矣。
  嗟乎!闓士,立教不當如是哉?救今天下,應以捨生取義之教。世無聖人,大亂不止,政變必不能善,雖強如列強,可以已哉?政變之變

,變豈有極哉?
  (1938年4月6日)
  與陶闓士書二
  昨發長函,辨明立教之邪正,大柢生滅立腳為邪,無生立足為正,孔孟與釋迦不異。若不先事辨明,息息直追,他日何能見危授命?夫見

危授命,已是今之成人,並此而推翻之,曲順世求,此其所以多漢奸也!如某某者,學問文章、政治科學,擅絕一時,前後都以漢奸為藏身之

所,蓋無以植基,聲譽日隆,浸假而入於岐途而不覺也。捨生取義,今日植基;見危授命,他日將事;不可錯也。寡尤寡悔,祿在其中;學也

,祿在其中;忠信篤敬,蠻貊亦行,奈何懼政變餓死而改其趣!故既辨明立教之本,而復詠歌其事,得偈凡六。吾子不俗,當可談歟!
  藝堪盟主千生造,文到驚人萬死來,解放且尋吾故我,黃昏杜宇一聲哀。
  八十行年十二耳,古來七十且稀奇,莫將文字來求我,六念先應死念追。
  求生的是利邊存,肯死方為義入門,瑣尾流離必有事,金剛威力自然尊。
  孔子毗曇彌勒天,向來水火不同年,中庸無臭涅?寂,菩薩原來倚佛邊。
  涅?非一復非二,橫固蹈非縱亦非,一語三玄玄三要,個中消息莫相違。
  須知初步研唯識,二步還應唯智研,三步涅?探果果,我常淨樂秘經傳。
  (1938年4月7日)
  與陶闓士書三
  兩函談義利之辨,認明生之為利謀生而徇俗,是鄉願之根株,此為入德最初法門。於此方針決定,無一毫夾雜,他日必聖賢。於此方針不

定,謀食、謀道,紛然雜出,善斯可矣,何為踽踽?今日鄉願,他日焉得而不漢奸?故不得不反覆丁寧也。世之所以一說聖人,即奔走駭汗而

不願聞者,為其捨生也,為其捨生則於數事不可解也,餓死之教不可普及,仰事俯蓄不可不理,科學致用不可不悉,三事是也。
  茲為解之:孟子“無恆產而有恆心”,明明為士言也。其為民言,明明說“有恆產而有恆心”也。士者,民之中堅,國之所基,而教之所

寄,烏可以齊民恕哉?然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而必究乎民之所以為民,則去兵乃至去食,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孟子:養生送死無憾,王道之始;而至談人之所以為人,則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政可宜也,教不可移也。齊民可隨也,士不可恕也。樗櫟

梗楠視其種,江漢澤淖視其趣,決定革命不惑保皇,決定抗虜國不可亡,近事取徵,矧談大道,而立大教。“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蓄妻

子”,孟子此言為齊民言也;士於事蓄乃無不足,衣敝?袍而負米百里,歌聲金石而藜霍晨昏,但見古人過量精神,未聞餓死豪傑父母。習膠貴

族而夢繞玉堂,便不可織屨辟[系*盧],便不可泥塗胼胝。寄生之路塞,不得不趣高官厚祿一途,縱飫雞豚,而豈其養志?立身行道,揚名於後

世以顯父母,豈犬馬之養已哉?大同之政不興,學供終歸無術,若但恆年粗糲,豈必稚子凄其?
  君子喻義,已立初關,以此成材,自須博學。譬之藝木,播種植根,其始也;枝葉扶蘇,其繼也。立志辦道,其體也;多才多藝,其用也

。豈惟科學致用應亟學也,文章淵雅豈廢學哉?然君子科學意在致用,小人科學乃以謀生,趣各不同,國家收穫,亦憑判豐歉。子路問成人,

子曰:若臧武仲之智,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體用賅備,乃稱全人,然亦之雲者,猶有最上一

層在也。今之成人,體用難並,姑先其體,曰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成人矣。此言亦者,但具人格,異非人而己

。體之為物,人禽之路,邦家之基,禍福之胎,而可忽哉?
  先不言體,遽談無體之用,且以致用之用作謀生之用,盜明堂之器,咽賣餳之簫,何教不摧,何法可益?為之鬥斛權衡以信之,則並此鬥

斛權衡而竊之,亦窮於術哉!嗚呼!世之敗壞,至是極矣。觀國是者,莫不歸過於貪污之官吏,豪劣之士紳,苟且偷墮之社會,此固然矣。然

亦知病本之由來乎?二千餘年,孔子之道廢,鄉願之教行。孔子謀道不謀食,鄉願則同流而合污;孟子捨生而取義,鄉願則曲學以阿世。既有

令名,復求壽考,腰纏十萬,騎鶴揚州,以視枯稿獨行,動輒駭俗,其於世間心理,孰得孰失?其於堯舜之道,孰入孰出?當判然矣。
  天下之理,不上即下,豈有中流雜染無誤?豈有安樂忍性動心?亦習偷者之姑息自欺而已矣!夫人豈甘下流哉?無主於中,饑寒迫外,眾

習所徇,牽率依違,不能自拔,隨風墮溷,漸染漸安而不自覺。緣起於不能捨生,依據於鄉願以立足也。今日者,流血百萬,安全之地乃偃仰

棲遲,曾不能掀床露柱,刺激淋漓,而門+塌閱委蛇,衣食奔走,若不闡明孔子真精神,何以建國?何以全愛?何以慰慘?夫孔子固溫良恭儉

讓,吾非斯人之徒歟,而誰與也?但得其似,則中庸者,曲學阿世之媒;無可無不可者,包藏禍心之逋逃藪也。千秋萬歲遂至於今,孔子哀之

,特於和平雍穆中,表而出之曰:鄉願,德之賊也!此則孔子之真精神也。
  再言鄉願,亦止是義利之界不明,雜食於道,兩岐之立足而已。孫中山先生革命是一條鞭,不可雜保皇黨開明專制。今日抗戰到底是一條

鞭,不可收容主和敗類。孔子謀道不謀食,孟子捨生而取義,踽踽獨行,不可夾雜鄉願、兩邊立足之相似教。
  (1938年4月22日)
  附:示陶道恕
  君子先志而後事,孝慈之志不立,建國救亡之公忠不植,而遽言科學,科學利用急需之要,以圖其植私謀食之媒,以學以教。此神奸巨蠹

埋葬英材而不用畚鍤也。百萬忠勇流血於前,而曾不動不移於毫末,有良心哉!深錮如是,尚有國哉!人不為國謀,國可存哉?國之不存,身

將安傅哉?孔子大聲疾呼曰:鄉願,德之賊也!君子謀道不謀食也,捨生而取義者也。七十二子,誰不身通六藝?而必先立乎其大者,先其道

而後其食,國與身俱強;先其食而後其道,身與國俱亡。供家小教習固非,識字田舍翁尤非。世兄亟須辦志,然後談事。
  (1938年4月26日)

  與陶門+豈士書四
  昔有參道者,左參遭斥,右參遭斥,萬道俱塞,百思無術。最後憤極,乃得一決定法,索性不參,遂豁然爆發。又有一參者,坐攀樹上,

祖師教放下,乃下一足,再放下兩足,手猶攀枝;祖師大聲:放放!乃放一手,最後一手抵死不放;祖師呵棒不已,並其一手亦放,遂爾頓墜

;然未至地,忽然爆發。
  漸參死字,不下十餘年,今國破家亡,人生處處危險,無一毫安全可望,乃於儒門捨生取義,忽然開朗,快樂萬分,有把握無恐懼又千百

萬分,證之佛說,乃無不合。遂欲與人共同享受,以諸函之來,正相觸動,因此喋喋多言,乃無一毫苛責人意,非背東門不得入西門,非置生

死度外不得直趨涅?。謀食以謀道,無此雜種,雜種不生稻而生莠,斷然之理也。此又非高談性命,乃生死呼吸腳踏實地也。
  來書謂今日走高徑,他日反因以墜失者,此是苦節不可貞其道窮也之意。須知此種人,皆始念之志不真,繼念之學不篤,未得障堤而洪濤

即至,是以隨流下駛也。若志真學篤,神明之地有無表色(小乘名詞)生,能為閑闌。劣種日銷,強種日熾,毫釐纖悉與心無欺,精積力久兢

兢業業,但循其道消息盈虛,他日見危授命,可息息自驗矣。舍此則節節放鬆,泄泄沓沓,聖人無安坐以致之理,又況其植種之不同哉?本為

解說,並無他意,乃不覺言之又長也,請止。
  (1938年5月20日)
  (選自《孔學雜著》,載《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四冊)



  覆張溥泉書
  辱書:教我提倡墨學,墨義種種切到,儒偏中和,不適抗戰時用。盥誦之餘,曷勝欽感!然吾有義陳前,幸鑒奪之!
  抗戰是非常時期事,節節非常,應具一段真精神,觸處求益。今之抗戰,貞元交會,為非常非常時期事,不但非常異昔日之常為非常,又

於造他日非常之常與之不異為非常非常。蓋建國也,應具一段超遠精神,觸處自在,是則取古以資今,但有我合,而無他縛。萬不可執一先生

學說處理一切,亦不必屏誰氏子論議,俾不入場,此一義也。
  借資須權,而自樹必經,所謂立天下之大本,大本刊定,異則簡之,同則收之,必求大本相符,非取誰家誰氏,此又一義也。
  人皆知墨,墨義於抗戰非常,多可權借。人不知儒,公亦曲從世稱,謂儒偏中和。嗟乎!此豈儒哉?取此偽儒,唯害於爾家,凶於爾國,

人用側頗辟,民用僭忒,由昔平時取用至今,家國人民已如斯矣。然一談儒,無非舉偽,數千年前,儒已墮偽,彼篡此位,此代彼誅,帝閽三

十三天鳴冤何處?九幽十八層地獄無此沉埋。朝野上下,此類尤多,必截根株,應明真孔。蓋吒闍補單那咒呼其名,然後去也。新周故宋王魯

,革命之義出於《公羊》,而偽儒以為說經義齊駁,豈是魯純?民為貴,君為輕,民權之義出於《孟子》,而偽儒專制之奴,謂孟子泰山岩岩

,英氣甚是害事。大同出於《禮運》,而偽儒竟謂《禮運》大同之說非孔子之言。凡不合其奴性組織,皆武斷廢除,職其根據,皆自誣衊中庸

而來。真孔以狂狷為中庸,偽儒以鄉願為中庸。真孔中庸還我實落,偽儒中庸但有美言。朴者墮迷,奸人利用。曾子忠恕,子思素隱,孟子集

義養氣而後,誰為豪傑,辨別孔子中庸?孟子集義,粉碎無遺,尚余浩然之氣一分,不失時呈。宋明節義之士,如文、史諸人,皆有造於國家

,乃至今日抗日猶能長時,無非賴是。但有一毫真孔,得福不可道裡計,恆河沙數所不能盡,而況全體哉?真孔既分別,人皆知孔矣。孔義不

但於抗戰非常,多可權借,尤於抗戰建國非常非常,足以經宗。蓋中國哲匠,猥起林立,於我大本,唯孔相符,同則取之,俾我大本之通於國

中也。辨真孔而已,此又一義也。
  何謂大本,求寂、主一、達情是也。
  何謂求寂?思議者,測施有方,規矩不逾,範圍所及之事,用莫善之。範圍不能攝,思想所不到,不知所從來,烏得其究竟?則不恃思議

,而恃有不可思議。夫不可思議者,非神秘也,深隱連屬之根株,運轉密移之經歷,全體披露,洞鑒無遺,先此後此,正方異方,供彼取用,

一奠萬年,人莫測所來,強而名之曰智是也。妙智由洞鑒來,洞鑒由披露來。披露由何來?由二千年鄙儒謗棄之寂滅來,由二千年鄉願誣衊之

中庸來。惟天下至誠,為能立天下之大本,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即是寂,故曰求寂。
  先說寂象,求寂工夫,此姑不談。寂之境界,人欲淨盡,天理純全境界也。一泓秋水,蕩滌纖塵,漣漪不動,寂滅寂然:於此悟人欲淨盡

境界,佛家名寂靜寂滅。天光雲影,人物山川,悉於中現,無勞一睇:於此悟天理純全境界,佛家名無損惱寂滅。小乘寂滅,止用寂靜,大乘

兼用無損惱。今談治國,應大乘同,觸處洞然寂滅全體,故曰真孔中庸還我實落。
  墨不能然,〈天志篇〉者,《墨》之談本也。以天之賞罰,知義從天出,以有義則治,無義則亂,知有義無義,轉展環徵,還不出一毫實

落,倒果為因,因明犯過,烏乎能立?亦何異偽儒無過不及之中庸耶?異我大本,是故簡之。
  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是也。是以坐而論道,吁咈都

俞,上之燮理陰陽,中之經綸天下,下之格君心之非。堯、舜、湯、武之為君,禹、皋、伊、旦之為臣,知斯理而建國矣。自此以往,以漢高

帝、蜀昭烈、唐太宗之犖犖大度、器量聰明,足以學道。以子房之衝漠無朕,諸葛之寧靜致遠,李泌之靜若用智,而玄奘之法門龍象,都為修

道有得之人,乃未聞有坐而論道之舉。余則子孫基業之不了,救時宰相之尚難,是以補苴罅漏,苟且數千年,外侮內偷之至於今日也。忽聞建

國,奚翅登天大道將行也,求寂之芹獻,烏容稍緩須臾哉?
  何謂主一?一則真,一則能生,一而不已,所生之數量不測。是故建立大本於一,為學為政,以是焉進退。疾呼子慎,夢應而驚,孺子入

井,怵惕惻隱,忽時變時,亦不失一矣。用志不紛,乃凝於神,勢用強大,天地萬物皆甲坼矣。為物不二,生物不測,宇宙海岳,精英誰悉矣

!是故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為國以禮,不取兼愛。簡寬而狹,簡雜而純,一之為不動因也。
  難者曰:大同之不獨親其親,子其子,主一者何解耶?
  解之者曰:此數量邊事,非質量邊事也,親親子子,質之真也,其親其子,隘於一也,不獨其親其子,不隘於一也。千里之行跬步起,起

足跬步,畢乎千里,仍跬步也,而千里也。未聞始起跬步而千里也。天行健,天之所以為天也,大道之行以不息,文王之所以為文也。一而不

息,乃大同矣。誠者自成,至誠不息,所以成物矣。明德自明,自明用其極,而新民矣。忠者不欺,忠而不已,謂之恕矣。吾道一以貫之也。

大同以不已生,非以兼生也。而不然者,舍質而談數,初政必大同,則民族主義幾何不因以隨逐而動搖?
  難者曰:大悲之冤親平等,主一者又何謂耶?
  解之者曰:判凡以執,物以執封,界以封限,此限此界,不通於彼,彼限彼界,不通於此,色不通聲,香不通味,戚不通疏,是以冤不通

親,不平等也。聖判於無執,執無故封無,封無故人我界無,界尚無矣,從何所限?是以皆通,通則無不平等也。故曰:冤親平等,聖者邊事

。凡者以直報怨,法界不亂,法界亂而世界滅亡矣。是故求學當求不執,毋開口平等。
  難者曰:愛人者,人恆愛之,亦主一者之言,墨子兼愛何害耶?
  解之者曰:兼不真,李種桃種,無桃李種。兼無力,千鈞而二用之,生之能耐不強。兼者頓象,漸而後繼,頓則不繼。以是故,兼之為害

,不可勝言。黑白之於色也,義利之於理也,忠奸之於人也,不嚴其界而故談兼,初假其名,後反其真,今之發現變態怪形以危害邦國者,尚

何言哉!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利口之覆邦家者,行岐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也;目不兩視而明,耳不兩聽而聰也,是故君子結於一也,

誠惡乎兼之為害也。自動者有力能,有精神,有繼續,作新民者應激民自動。唯性情是自中物,唯性情是相率自動,舍性情而用感情,毋曰互

助也,已棄自動而被動矣。墨義無非感情互助來,感情互助,寧有種乎?感情互助,力能勢用過自動乎?感情互助,百年不變而不息乎?
  何謂達情?仁者人也,仁愛結撰之謂人,是故人類之立立以情。過此不生,謂之死邊,死邊以往,衣食住行,乃至文物聲明,世宙以生存

,謂之達情。唯王建國,設官分職,舉國勤動,夙夜匪懈,謂之達情之行。五行百產,天之所生,源源不盡,謂之達情之供用。是故物受支配

於情,但可為情而益物,不可因物而損情。假達情之名,行縱欲之行者,情不稱物,謂之暴殄天物。物已盡而情莫達,情與物俱害也,如是須

節用愛物,是謂節財之流。夫節財之流,亦唯求其情之達而已矣。至若物不稱情,不當損情而當益物,是謂開財之源。夫開財之源,亦唯求其

情之達而已矣。墨不達情,役於物者,但有節流。情不稱物,節流也。物不稱情,寧抑損情,仍節流也。曾不聞一論開源。履短而削足,冠小

而戮首,其與幾何,亡無日矣!至愛者誰逾父母,大事者誰逾送死,哀痛迫切之餘,桐棺三寸,掩不及泉,三月無事。傷情無奈何,又摧其情

於喘息未定之際,與其生也,無寧死。動感以樂,奮發以樂,鼓勇以樂,赴湯蹈火以樂,宣郁以樂,通幽以樂,使民久而不亡以樂。季札聞樂

,判十五國之治亂興亡,樂固可非哉?墨以酣歌恆舞之巫風,毀鐘鼓笙竽之聖雅,懲羹廢食,吁其甚哉!
  夫抗戰達情也,達羞惡之義之情。喪葬達情也,達惻隱之仁之情。樂達情也,達四端之情。俱情蘊,俱本心;而謂相礙不通,不互助,不

相成,乃至相剋。固矣夫,何其重物若是,而輕情又若是耶!夫為逸樂以暴物,人見而易刺也,至為偷習以暴物,則多所忽而不察矣!避難後

方,建築、藏版、印訂、流通,凡木工、瓦工、土工、雜工、印工、訂工,材料所需,無所愛惜,摧殘與作成,大者一與一之比,小者不啻一

與三、四之比,以此而推天下暴物,可算數譬喻哉?人世三十年,送死所費,準其所生,上者不逾十年,下者或不能一年。養生所需之摧殘,

費不啻一倍二倍。若設工官,竭誠研究,督斷摧殘,以視短喪薄葬,誰嬴誰絀,必有能辨之者。
  上來大本所稱求寂、主一、達情,犖犖大端,墨氏皆違,違則簡之。然則墨義無所取耶?夏後氏尚忠,禹勤民事,足胝手胼,誠適用於抗

戰非常之時。除〈天志〉、〈兼愛〉、〈短喪〉、〈薄葬〉、〈非樂〉諸篇,余則應深研幾,信受奉行。如公來書,〈尚同〉者,服從主義,

不容異議,抗戰之成,首在是也。〈魯問〉者,大國不當攻小國,抗戰極合也。〈貴義〉者,赴湯蹈火,積極精神不回顧也。〈非攻〉者,弱

小民族不可犯也,反侵略不可緩也。親戚私好鄉人,不可偏重,是故〈尚賢〉。細文繁禮悉除,是故〈節用〉。必盡人力,毋委氣數,是故〈

非命〉。抗戰死士忠魂不滅,是故〈明鬼〉。其他〈備穴〉諸篇,無非兵法,切用於目前。懇摯精誠,淪肌浹髓,誠甘露味,吾當與公共宣布

也。
  公則應於大者、遠者,極深研幾也,求寂、主一、達情,是也,非偽儒說也。
  (1940年1月2日)
  (選自《孔學雜著》,載《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四冊)



  跋《中庸傳》寄諸友
  每年人日大會一次,貢獻以言。入川三年,今其三次,貢此一冊。世亂由漢奸,原出於鄉願中庸。書生不能從戎,然有道。天下溺,援之

以道,道也者,寂滅也,涅?也,孔、佛之道一也。
  寄呈若木先生,須識此冊繼孟子學旨,唐宋以來,諸儒皆背孟而行,此其所以產鄉願而亂世也。請細讀此冊,竟無非七十之年不能說此,

毋輕視之。不薄今人愛古人,公豪傑,有此態度。(蒯若木)

  入川定道友一年會一次,時在陰曆正月七日,名人日大會。會上必貢獻以言,今會談此冊。君雖不與,而奮興逾人,爰贈此冊以表敬意。

天下亂於鄉願中庸,真實中庸,請精研此。前君寄之文,敬佩,非力爭上流者,不能道其隻字也。(傅冰芝)

  人日大會,去年談《心經》,今年談《中庸》。漸自認識佛義在無余涅?,轉讀孔書,始粲然矣。此作系七十之年乃能,毋輕視。衡如聰明

,何所不能,顧知之易,而行之難也。(劉衡如)

  闓士死矣,行誼不愧古人,斯亦足矣。無人傳意長者,乃逕情直達,未具正式箋候,不敬歟?孔、佛原來無異,而唐宋人異之。無病而藥

,又藥以醫藥。饒舌哉,然不可已已。(趙堯生)

  孔、佛通,通於此冊。漸非七十之年不能說是,幸毋忽之。一字一句,皆有根本。孔書本孔,不牽於佛,解經家法,法爾如是,唯我文通

,始足與談。孔學聊發其端,大事無量,甚望我弟繼志述事。(蒙文通)

  寄此冊,閱後與倪、毛、王諸君同看。能擴充宣傳,俾人人知狂狷中庸,然後佛法乃大昌明也。(虞修庵)

  孔學,文通外唯君尊重。寂滅義,扼於唐宋元明清,猶不提出,可謂無心肝人。不敢苟從,亦我蕓生所計及也。(彭蕓生)

  闓士去,我愴然,公愈甚也。衛武公髦而好學,寄此冊求匡正。鄉願中庸為數千年,乃不能不提出狂狷中庸也。(李泉涌)

  君不能與會,大減色矣。雖然,講學亦不在見面,寄呈此,必有見以見教矣。(賴以莊)

  孔家義唯君講,孔與佛無異義亦唯君談。顧無溝通,著述不得,今寄此冊,視如何耶?此不過概論,略呈。多大事,希續現於世。(梁漱

溟)

  此書以寂滅寂靜為趣,力辟鄉願中庸,救今時漢奸之蔽。(楊權吉)
  (選自《孔學雜著》,載《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四冊)

  覆蒙文通書
  昨日得二十五函,更發此函,心中無限欣悅,不覺瑣瑣詹言也。雲何喜耶?喜吾弟能以所學會友,孔門生趣將自此發動。昔以洙泗之傳,

期諸漱溟與弟,果不負所期哉!陳學源君,相見於南京內院,頗多時日,今猶不倦所學,誠難得也。曾義甫君,與弟同赴人日大會,雖未傾談

,然挹德深矣。諸君子濟濟一堂,各以所得,發明妙義,嚮往何已!蓋不減稷下諸賢,而上毗鄒魯之盛也,嗚呼,足矣!漸老無用,得見諸君

子之林,誠不為不幸矣。欣悅之餘,乃將私見一陳於前,可乎?
  道之不明也,於此數千年,究其原始,乃在孔子既沒,無結集大儒,缺毗曇大教,秦火漢儀,安知道之攸寄,如阿難、迦葉之於佛教者?

故佛學尚有典型,而孔學湮沒無緒,可勝嘆哉!今欲不忘大教,以正人心,應談最勝極最勝三事。
  第一、道定於一尊。一則真,二則偽。孔一貫,孟一而已矣,經旨具在,而可誣哉?!中國推至全球,唯有孔、佛,理義同一,余則支離

曼衍,不可為道。陸量弘而程量隘,東海、西海,聖同心、理,淫聲女色,強忌于先,識者知所判別矣。是故欲尊孔而有力能者,當先握生天

生地、唯一不二之權,乃可整頓乾坤,位育一世,雖有萬魔,無損毫末。孔道不行,式微中露,尚惕然哉!
  第二、學得其根本。根本者,性道文章。性道仁也,文章禮也。性道略以《易·繫辭》談性,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一句,所謂天道,語言

心行俱滅);繼之者善也(二句,善無準則,續乎天道為則);成之者性也(三句,性非苟得,圓滿充足而完成)。《大學》則談誠意,曰:

毋自欺也(自即語言心行俱滅之天道,凡人皆具,始念常見。不欺者,繼其始念也,所謂善也。孔學全在不已,在止於至善,止於不已而已也

。天行健,所以為天;自強不息,所以為君子),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此之謂自慊(慊,快也,足也,則誠至於成也,所謂圓滿充足之性也

,此之謂盡性)。《中庸》則談誠之不已,曰:誠者自成也(易一句同),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物之終始即格物,無別

格物。易二句同)。誠者,所以成物也,故至誠無息,則無為而成(易三句同)。修道原於率性,既誠於道,而可忽於性天哉?性天不可聞,

子貢聞而嘆息不置,猶佛書之得未曾有也,遂謂不談性天,豈理也哉!子罕言仁,亦不作口頭禪而已矣。文章不但禮,而禮為乾,克己復禮,

充之為國以禮。居廬郊禘,見精神極其貫格;法制政刑,見巧便不離其宗;故性天為未發之中,文章則中節之庸;仁融於心,而禮寄於事。自

鄉黨以至朝庭,自小學以至大學,舉足下足,皆禮是蹈,禮之為孔道之達哉!
  第三、研學必革命。天下英雄,使君與操,世間霸圖,尚須包藏宇宙之機,囊括乾坤之量,況大道之所寄哉!毗廬頂上行,直探第一義,

依文綴字,三世佛冤矣。曰古之人古之人,雖無文而猶興,在陳思魯,狂簡縈於夢寐矣,價闍黎須仔細,此何如事,與無擔當人商量乎?補清

末所缺,事也,非志也;比肩鄭、馬,上溢董、劉,事也,非志也;極追游、夏,猶事也,非志也。刪修大事,有德必有言,若使顏氏子在,

安知不能贊一詞哉!顏、曾、思、孟,是一流人,不惡於志。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孟子曰: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故必先定其志歟?孟子曰:士何事曰尚志,無志失士名矣(宋明程、朱、陸、王最足崇拜,在能尚志)。觀唐虞

夏商周於《尚書》,得伊尹、周公之志;繼以《詩》,則記言、記事之外,采風什雅,感人音律,豳歌雅詠,胥見其志,見盛周之全也;《詩

》亡然後《春秋》作,孔子志在《春秋》,《春秋》者,天子之事也。故必有志,然後乃可言學。數千餘年,學之衰弊,害於荀子,若必興孔

,端在孟子。《詩》、《書》、《春秋》,統歸而攝於《禮》,《荀子·禮論》無創制之意,《中庸》本諸身,徵諸人,皆製作之能。學《荀》

未免為弊人,學《孟》然後為豪傑之士也。有志然後能文章,更能進於性天。《禮》須囊括宇宙,《易》則必超於六合之外;《禮》唯集中國

之大成,《易》則必契般若、瑜伽之妙,而得不可思議之神。《中庸》之素隱不已與修道,語語皆與涅?寂靜相符,漸既揭之矣,而《易》之契

般若、瑜伽者,留待能者可乎!自來說經,唯《易》采道家語,而猶未能融佛氏理,藕益《禪解》,八股時文最足害人。發菩提心,超祖越佛

者,乾雲直上,唯見遍周沙界,真幻一味,則必不遺《易》與瑜伽之參究者歟!
  三段私見,若解經家都願學孔,或不河漢視之。
  (1943年2月1日)
  (選自《孔學雜著》,載《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四冊)





《古今寺廟巡禮 恭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