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陽竟無文集08--第八編《人物行狀》
歐陽東泅斃哀紀碑 楊仁山居土傳 附:親教師歐陽先生事略
第八編《人物行狀》 -------------------------------------------------------------------- 歐陽東泅斃哀紀碑 東,宜黃歐陽漸之子也。生三歲,以目視日而不?,入裡社廟,視土偶人崢嶸而不惕,薄暮居空院,承塵走鼠,落其鼻,大聲誦咒。山中無
可學,拾芋慄而已。其姊梁,年十七,歿江南,東乃於是歲辭家而至寧。是時,陳真如愛護之甚至。轉展寧滬間,入學校者數年,學未得也。
習染甚,體為之羸。東大恐,中夜憤悔,痛哭不可仰。熊子真挾與北學,幽燕水深土厚,不半年而體強。得友詹大權、王平叔、韓佯生諸君子
,慨然有通中西學、超古先哲人之志。乃習德文,入滬同濟大學,為奮發權輿。誰知乎浴泳而溺以死哉!溺處,先有德人拉佩克者,同濟物理
教員,於九年五月十八日溺,而東又於十二年九月十八日溺也。東年十九,英挺有大志。同一時,許一鳴死於寧。先一月,黃樹因死於燕。皆
能於玄學有發明。是歲也,倭人大難,橫死無慮數十萬人。吾如之何弗悲。徒碑以悲之無益,吾乃為東發願,為一切眾生發願: 願一切眾生,如舍利弗,智慧第一。若在重纏,登高臨深,曠野險巇,乘急戒急。或稍離縛,威儀庠序。除不得已,絕現神通,都無遊戲
。 願一切眾生,永無溺事。人如魚游,水如空氣。鳧浮龍潛,過涉厲揭。耨池香海,康逵坦地。 願一切眾生,匪徒無溺。罡威海嘯,山烈地坼,霎時惶惑,虛空逼塞,雉經刀藥,王難蟲食,一切夭橫,永茲除祓。魔不得便,人不得隙
。 願一切眾生,匪徒不夭橫,首丘賢善,終其天年。預知時至,脫然須臾,如比丘入三禪。 願一切眾生,心溺超度,淨六根三毒。情纏靈汨,虎耽獸慾,鬼謀神蠹。滔滔洶洶,稽天沉陸。莫大心死,毋矜身續。心海波平,溺事焉
觸。 願一切眾生,無冤無債。亦恩者平,非讎者快。三業清淨,祥光溢乎大宇,胡夷胡隘。 願一切眾生,有恨皆消,無症不釋。滄桑精衛,胡倀胡厲。夢響影焰,飄何根蒂。蒼莽乘白雲,帝鄉且憩。 願一切眾生,各安各居。烈火寒冰,誕育蠕孳。水府幽宮,友虯侶支。便大莊嚴,利樂熙熙。悲願以有為。 願一切眾生,普皆發願,仗佛光力,及願光力,無間幽獄,痛苦齊息。同發大願,證等正覺。 願一切眾生,生生世世,飫聞佛法,得值知識。無死無生,證大菩提,入大涅?,永永元吉。 吾為東,吾為一切眾生,供養百千萬億無量阿僧祗三寶,直至成佛,圓滿此願。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
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口奄。 民國十二年(1923)十一月某日歐陽漸撰並書 (原載《內學》第一輯,收於《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五冊《竟無詩文》)
楊仁山居土傳 清末,楊仁山居士講究竟學、深佛法,於佛法中有十大功德:一者、學問之規模弘擴;二者、創刻書本全藏;三者、搜集古德逸書;四者
、為雕塑學畫刻佛像;五者、提倡辦僧學校;六者、提倡弘法於印度;七者、創居士道場;八者、舍女為尼,孫女、外甥女獨身不嫁;九者、
舍金陵刻經處於十方;十者、舍科學伎藝之能,而全力於佛事,菩薩於五明求,豈不然哉! 此土思想,涵蓋渾融,善而用之,登峰造極,故曰中土多大乘根器;其不善用,則凌駕顢頇,毫釐千里,亦足傷慧命之源。北魏菩提流支
重譯《楞伽》,大異宋譯,譯籍雖多,岐義屢見,於是《起信論》出,獨幟法壇,支離儱侗之害,千有餘年,至今不熄。蓋《起信》之謬,在
立真如門,而不立證智門,違二轉依。《般若》說:與生滅合者為菩提,不與生滅合者為涅?;而《起信》說:不生不滅與生滅合者為阿梨耶識
。《瑜伽》:熏習是識用邊事,非寂滅邊事;而《起信》說:無明、真如互相熏習。賢首、天台欲成法界一乘之勛,而義根《起信》,反竊據
於外魔,蓋體性智用,樊亂淆然。烏乎!正法乘教何分,而教網設阱,都談一乘,胡薄涅?,天台過也。不明增上一皆合相,圓頓奚殊,襲四而
五,賢首過也。奘師西返,《瑜伽》、《唯識》日麗中天,一切霾陰蕩滌殆盡,誠勝緣哉!有規矩準繩,而方圓平直不可勝用,法界一乘建立
,自無殞越之殊。獨惜後人以唯識不判五法,圓頓甘讓《華嚴》,而一隅自守。職其法義,精審有餘,論其法門,實廣大不足耳。 仁山居士,學賢首遵《起信論》,刻賢首《起信論義記》及《釋摩訶衍論》,而集志福等注以作疏。博求日、韓,得賢首十疏之六,與藏
內十餘卷,都二十種,匯而刊之曰《賢首法集》,刻《玄文本論》,而詳論五位以籠罩一切法門。然其《與桂伯華書》曰:研究因明、唯識期
必徹底,為學者楷模,俾不顢頇儱侗,走入外道而不自覺。明末諸老,仗《宗鏡錄》研唯識,以故《相宗八要》諸多錯謬,居士得《唯識述記
》而刊之,然後圭臬不遺,奘、基之研討有路。刻《門論》、《百論》等,然後中觀之學有籍,而三論之宗復明。嘗示修禪,曰離心意識參,
曰守當前一念,曰《中峰廣錄》善,然後禪有徹悟之機,而宗門可入。與日人論十念往生,而必發菩提心,然後淨土之宗踐實。唯居土之規模
弘廣,故門下多材:譚嗣同善華嚴,桂柏華善密宗,黎端甫善三論,而唯識法相之學有章太炎、孫少侯、梅擷蕓、李證剛、蒯若木、歐陽漸等
,亦云夥矣。然其臨寂遺囑,一切法事乃付託於唯識學之歐陽漸,是亦可以見居士心歟! 居士喜寄書,有老尼贈以《金剛》,發逆亂甫定,於皖肆得《起信》、《維摩》、《楞嚴》,循環研索,大暢厥心。因而遍覓經論,又卒
不一獲,於是發憤而起,與王梅叔、魏剛己、曹鏡初等謀刻大藏全經。獨江都鄭學川最切至,厥後出家名妙空,創江北刻經處於揚州磚橋雞園
,而居士創金陵刻經處於南京。居士在英牛津時,與倭人南條文雄善,後仗其力由海外得古德逸書三百種,抉其最善者刻之。而倭印《續藏》
,居士亦供給多種。然以為《續藏》蕪雜,應區別必刊、可刊、不刊三類而重刻之也。 居士嘗謂,刻經事須設居士道場,朝夕丹鉛,感發興致,然後有繼以漸而長。昔年同志共舉刻事,乍成即歇者為多,雖磚橋刻經不少,而
人亡業敗,以故設立學會於金陵刻經處,日事講論不息。今以避難移川,而刻事猶未衰歇者,由是而來也。 居士謂比丘無常識,不通文,須辦學校。當時金陵南郊、揚州、常州,皆設僧學,而金陵刻經處辦祗桓精舍,僧十一人,居士一人,以梵
文為課,以傳教印度為的,逾年解散。因詢居士何因歇廢,居士以無學生答。意以奘師未游印時,《婆沙》諸籍精熟無倫,今欲印游,須研解
固有學義,而後法施資糧不匱。今時印通,若談游印,非仍居士之說無當耳。 居士於事純任自然,每有水到渠成之妙。嘗謂漸曰:牛應貞女夢中讀《左傳》全部,以志不遂而夭折,此父母不善處之之過也。故於女圓
音任其出家,於孫女輩聽其獨體。辛亥八月十七開護刻經處會,居士問幾鐘,而曰:吾刻事實落,吾可以去。即右脅而逝,蓋自然如此,生死
亦自由矣。 居士於事又復能舍。金陵刻經處經營五十年,刻經三千卷,房室數十間,悉舉而公諸十方,以分家筆據為據。此猶物質,而精神亦舍。居
士聰慧嫻科學,從曾惠敏赴英、法,又復從劉芝田赴倫敦,廣有製造,悉售於湘時務學校,而以其資創金陵刻經處。居士善工程,李鴻章函聘
不往,曾國藩密保不就。志在雕塑,先事繪畫,成《極樂世界依正莊嚴圖》、《靈山法會圖》,布列數十人無間隙,雕刻則極其精微,而又一
本造像度量,使人觀想不誤。 居士名文會,字仁山,石埭人。父朴庵,成進士,官部曹。居士二十七失怙,家貧世亂,跣足荷槍從戎,百煉險阻以成器,而一趣於佛事
,年七十五而卒。著有《等不等觀集》若干卷,《玄文本論略注》四卷,《佛教初學課本》一卷、注一卷,《十宗略說》一卷,《觀無量壽略
論》一卷,《闡教編》一卷,《陰符》、《道德》、《南華》、《衝虛》四經《發隱》四卷,《論》、《孟》、《發隱》二卷。子自新、自超
、福嚴,孫庭芬、桂芬、穎芬、智生、緣生、雨生、祥生,曾孫時逢、時中。塔於金陵刻經處,遵居士囑,經版所在,靈柩所在也。 贊曰:居士有言,末法有七千餘年,初分時經論不昌,安能延此長久?居士初生,母夢古剎有巨甕,啟笠則一朵蓮華,殆天生居士昌大教
於初分時耶!元明來,書則有缺,俔俔伈伈以迄清末,居士出而宗風暢。嗚呼!豈偶然哉! (1942年5月25日) (選自《內學雜著》下,《歐陽竟無先生內外學》第十二冊)
附:親教師歐陽先生事略 呂澄 師諱漸,字竟無,江西宜黃人,清同治十年十月初八日生。父仲孫公,官農部,歷念餘年,不得志。師六歲,仲孫公即世。 師幼而攻苦,精製藝,年二十,入泮。薄舉業不為,從叔宋卿公讀,由曾、胡、程、朱諸家言,博涉經史,兼工天算,為經訓書院高材生
,時稱得風氣之先。 中東之戰既作,國事日非,師慨雜學無濟,專治陸、王,欲以補救時弊。友人桂伯華自寧歸,勸師向佛,始知有究竟學。 年三十四,以優貢赴廷試,南旋,謁楊仁山老居士於寧,得開示,信念益堅。歸興正志學堂,斟酌科目,體用兼備,自編讀本課之。 年三十六,生母汪太夫人病逝,師在廣昌縣教諭任,遄返,僅得一訣。師本庶出,復幼孤,一嫂一姊皆寡而貧,來相依,霾陰之氣時充於
庭,母病軀周旋,茹苦以卒。師哀慟逾恆,即於母逝日斷肉食,絕色慾,杜仕進,歸心佛法,以求究竟解脫焉。 期年,赴寧從楊老居士游。又渡東瀛數月,訪遺籍。返謀久學之資,任兩廣優級師範講席,病濕罷。與友李證剛謀,住九峰山,營農業,
又大病瀕死。乃決捨身為法,不復治家計,時年已四十矣。 歲庚戌,再赴寧,依楊老居十。越年,老居士示寂,以刻經處編校相屬。值革命軍攻寧急,師居危城中守經坊四十日,經版賴以保全。翌
春,與李證剛等發起佛教會,撰緣起及說明書,並警告佛子文,勖僧徒自救,沉痛動人。以主張政教分離不果,解散。自是長住刻經處,專志
聖言,不復問外事。 溯師四十年來,篤學力行,皆激於身心而出,無絲毫假借。嘗曰悲憤而後有學,蓋切驗之談也。師既主編校,病刻經處規模未充,又乏資
廣刊要典,乃設研究部,隻身走隴右,就同門蒯若木商刻費。比返,愛女蘭已病卒刻經處,哀傷悱憤,治《瑜伽》,常達旦不休。稿久,乃曉
然法相與唯識兩宗本末各殊,未容淆亂。敘刻法相諸論,反覆闡明,聞者駭怪,獨沈乙庵先生深贊之。每敘成,必赴滬謁沈,暢究其義而返。
至民國七年,遵老居士遺囑,刻成《瑜伽》後五十卷,復為長敘,發一本十支之奧蘊,慈宗正義,日麗中天,自奘師以來所未有也。 會友人符九銘來蘇省,掌教育,因籌設支那內學院以廣弘至教,刊布緣起章程,遷延數載未就。南游滇,應唐蓂賡請講《維摩》、《攝論
》,北赴燕,為蒯若木講《唯識》,稍稍得資助。民國十一年,內學院始成立,創講《唯識決擇談》,學人畢集。梁任公亦受業兼旬,病輟,
報師書曰:自悵緣淺,不克久侍,然兩旬所受之熏,自信當一生受用不盡。於以見師教入人之深矣。由是廣刻唐人章疏,《瑜伽》、《唯識》
舊義皆出。 又就內學院開研究部試學班,及法相大學特科,大暢厥宗。立院訓曰:師悲教戒。揭在家眾堪以住持正法之說,教證鑿然,居士道場乃堅
確不可動。及民國十六年,特科以兵事廢,同懷姊淑又病亡,師悲慨發願,循龍樹、無著舊軌,治《般若》、《涅?》諸經,窮究竟義,次第敘
成。其間更輯印《藏要》,經論二十餘種,各系緒言,莫不直抉本源,得其綸貫。而尤致意揀除偽似,以真是真非所寄自信,一時浮說游談,
為之屏跡。 自九一八事變以來,國難日亟,師忠義奮發,數為文章,呼號救亡如不及。一二八抗日軍興,師筮之吉,作釋詞,寫寄將士以資激厲。繼
刊《四書讀》、《心史》,編《詞品甲》,寫《正氣歌》,撰《夏聲說》,所以振作民氣者又無不至。於是發揮孔學精微,上承思、孟,辨義
利,絕鄉願,返之性天。以為寂智相應,學之源泉,孔、佛有究竟,必不能外是也。 民國二十六年夏,集門人講晚年定論,提無余涅?三德相應之義,融瑜伽、中觀於一境,且以攝《學》、《庸》格物誠明,佛學究竟洞然,
而孔家真面目亦畢見矣。講畢,日寇入侵,師率院眾並運所刻經版徒蜀。息影江津,建蜀院,仍舊貫,講學以刻經。先後著《中庸傳》、《方
便般若讀》(即《般若經序》卷三)、《五分般若讀》,《院訓·釋教》。以頓境漸行之論,五科次第,立院學大綱。自謂由文字歷史求節節近
真,不史不實,不真不至,文字般若千餘年所不通者,至是乃畢通之。 民國二十九年,遘家難,矢志觀行,於《心經》默識幻真一味之旨,夙夜參研,期以徹悟。三載,始著《心經讀》存其微言,蓋師最後精
至之作也。 師受楊老居士付囑,三十年間,刻成內典二千卷,校勘周詳,傳播甚廣。及國難作,文獻散亡,國殤含痛,師又發願精刻大藏以慰忠魂。
選籍五千餘卷,芟夷疑偽,嚴別部居,欲一洗宋元陋習,以昭蘇藏教,籌畫盡瘁。本年二月六日,感冒示疾,轉肺炎,體衰不能復,然猶繫念
般若不已。至二月二十三日晨七時,轉側右臥,安詳而逝。享壽七十有三。 德配熊夫人,子格、東,女蘭,皆先卒。孫應一、應象,孫女筏蘇、勃蘇,俱就學國外。由門人治其喪,權厝於蜀院院園。 師平生著作多以播遷散佚,晚年手訂所存者為《竟無內外學》。其目曰:《內院院訓釋》,《大般若經敘》,《瑜伽師地論敘》,《大涅?
經敘》,《俱舍論敘》,《藏要經敘》,《藏要論敘》,《法相諸論敘》,《五分般若讀》,《心經讀》,《唯識抉擇談》,《唯識研究次第
》,《內學雜著》,《中庸傳》,《孔學雜著》,《詩文》,《小品》,《楞枷疏決》,《解節經真諦義》,《在家必讀內典》,《經論斷章
讀》,《四書讀》,《論孟課》,《毛詩課》,《詞品甲》,《詞品乙》。凡二十六種,三十餘卷,悉由蜀院刊行之。 師之佛學,由楊老居士出。《楞嚴》、《起信》,偽說流毒千年,老居士料簡未純,至師始毅然屏絕。荑稗務去,真實乃存,誠所以竟老
居士之志也。初,師受刻經累囑,以如何守成問,老居士曰:毋然,爾法事千百倍於我,胡拘拘於是。故師宏法數十年,唯光大是務,最後作
老居士傳,乃盛讚其始願之宏,垂模之遠焉。嗚呼!師亦可謂善於繼述者矣。弟子呂澄謹述。 澄侍師講席久,側聞緒論較多,師遷化後,輒思略敘列之以志追仰,而悲懷難已,終不能就。然不可以無述,爰據師自訂年曆,稍加編次
,有未審處,則就教於李證剛先生及幼濟世叔,並得同門陳證如、王化中二君糾正數條,僅乃成篇。觸處掛漏,固未能盡吾師行事之百一也。
澄附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