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佛學問答 【篇名:】 佛教生死學 02 第2章靈魂觀念產生的淵源

第2章靈魂觀念產生的淵源


對自身生死之謎的破解予以首先關注,全人類的遠祖們幾乎不約而同地信奉靈魂不死,這一現象,應從人類本性,及人類本性需求與生存現實的矛盾中,去尋找其淵源,這大概可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考察。

1.本能性的求生慾望和死亡恐懼
貪生怕死,幾乎是所有動物普遍共具的天性,從豬犬等被屠宰時的嚎叫掙扎,人們大概不難體味出它們對死的恐懼和對生的眷戀。即使低等到小爬蟲,也有逃避傷害、保護自家身命的本能。動物是否具有思考生死問題的意識,人不得而知,情智和意識高於動物,而尚具類同於哺乳動物之軀體的人類,其原出動物性本能的貪生怕死天性,與發達的感情、理性相聯結,自然表現得比動物更為鮮明、突出,從比猩猩智商略高的兒童身上,常可發現貪生畏死天性的流露:當大人嚇唬:“不聽話就打死你!”“掉下去會摔死的!”兒童會表現出極大恐怖。心理學家發現:3——6歲的小孩經常畏懼自己在未來的死亡。到了自我意識成熟,理性便會不可避免地投入到死亡現實的思考,從他人的死聯想到自己將來的死,由死而思索生活的價值和意義。人類大概在其成長的少年時代,便發現了自身存在的悖論和根本矛盾:人既是具有可超越自然的理性和創造能力的小小神祗,又是無可奈何地屬於自然的有血肉之軀的生靈,幾十年生命匆匆結束後,一具臭屍終歸會變成蛆蟲口中食。正如貝克爾《反抗死亡》一書中所說:人的確是分裂的:他知道自己天生麗質,在自然界出類拔萃,然而遲早總要回歸幾英尺的地下,在黑暗中默默無聲地腐爛和永遠地消失。處於這樣的困境而又不得不在這種困境中生存下去是可怕的。林和生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88,頁48還有,人雖然具有認識萬物的智慧,卻無力認識自身生死的底蘊,不知生從何來,死向何去。自己何時死亡,死後如何,對誰也是個黑謎。在這一點上,人甚至連能預感自己死期的大象、狗等動物也不及。這無疑是對人這個智慧生物的無情嘲弄。古今中外的一代代人,從平頭百姓、野老村夫,到叱吒風雲的英雄、不可一世的皇帝,從多愁善感的文人墨客,到深沉敏睿的哲人智士,當面對人生短暫、誰也不免一死的現實時,無不感嘆噓唏,形之於色,發之於聲。感嘆人生苦短、百年如夢,是古今中外的詩文中最常見的永恆主題。“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飄塵”,“臥龍躍馬終黃土”,“死去元知萬事空”,此類詩句,傳誦千古,引起多少人心弦的共振。就連孔老夫子那樣積極用世、不語怪力亂神的“至聖先師”,當面對流逝不返的河水而聯想到死亡現實時,也不免感嘆:“逝者如斯夫!”就連曹操那樣的亂世英雄,也留下了感嘆死亡悲劇的不朽詩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古今中外的不少哲人,都曾指出:死亡恐懼是人類普遍存在的永恆的、基本的焦慮,它永遠盤踞在人們的精神活動中。美國現代心理學之父威廉·詹姆斯稱死亡為潛伏在人各種幸福、歡樂的虛飾之後的“深藏的蛀蟲”,所有的人,無論他承認與否,都必然對這“深藏的蛀蟲”懷有直覺。從面對危險時的不安全感,到怕死、怕屍體、怕墓地、怕鬼的心理,每個人不難體察自己無意識深處盤踞著的對死亡的本能性畏懼。
然而,人類終歸是具有理智、有能力對抗自然壓迫的小小神祗,大概從初民開始思考死亡問題起,人們就開始了對不樂意接受的死亡現實的抗爭,製造出一種肉體雖死而靈魂不死之說來安慰自己,這便成為認識能力和與自然作鬥爭的能力低下,無法用其他現實途徑抵禦死亡威脅的原始人抵抗死亡的有效手段。後來,隨人類生產力、認識能力的逐漸提高,發明了多種多樣反抗死亡的手段,諸如:永生於天國的宗教信仰,立功立德立言的不朽、留名於身後的不朽、精神不朽,長生不死的追求、自然主義的達觀生死態度、享樂主義的逃避策略、動物性的家族綿延,乃至當代流行的“瀟灑走一回”等,方法雖然各異,反抗死亡威脅的實質是一。西方一些人類學家、心理學家,認為人類的一切文化活動,其實質都是為逃避死亡的宿命,都是用以戰勝死亡威脅的抗爭或無意識的“移情”手段。從某種角度來看,這話講得不無道理。

2.戀親感情和同類相憐
眷戀血親,同類相憐,是較高等的動物也具有的天性。筆者曾記得幼時家中一頭耕牛死了,在剝皮割肉時,其夥伴在牛欄中悲鳴不已,淚湧眼眶。在新疆農場接受“再教育”時,曾幾度見宰殺淘汰牛時,全場牛群皆悲鳴終日。據農民講,那是因為它們嗅到同類被殺的血腥味而悲傷。意識和情感高出動物界一層,被稱為社會動物、智慧動物、感情動物的人類,戀親和同類相憐之情,更為濃厚豐富。親朋亡故,為人生最大的不幸和痛苦,幼年喪母、中年喪妻、老年喪子,尤為苦中之苦,凡人值此,莫不哀慟悲啼,“有淚不輕彈”的鐵腸男兒,遇此也難禁苦淚漣漣。誠如《佛說無常經》的偈子所說:父母及妻子,兄弟並眷屬,目觀生死隔,云何不愁嘆!親人和他人之死,極易觸發自己亦將必死的考慮,對必死命運的抗拒精神,自然會產生死而不亡、靈魂永生的憧憬。據佛經載,佛祖釋迦牟尼出家求道的契機之一,便是因少年時遊觀都城四門,於西門看到送葬人群,因而觸發了自己亦將必死的思考,終於下決心探求戰勝死亡之道。筆者記得自己少年時期開始對死亡問題的考慮,乃出於由鄰人之死觸發的對鍾愛自己的祖母終將死去的憂慮,由此而聯想到自己的必死,進而引向對於人生意義的思考。這大概是常人普遍經過的思想歷程吧。

3.特異現象的啟示
一類與靈魂、死後續存有關的特異現象,如記憶前世、靈魂脫體、見鬼、交通鬼神、附體、瀕死和死而復生的經驗等,據近今心靈學的研究,是超越地域和文化形態而普遍存在的現象,古代各民族都有關於此類現象的傳說和記裁,說明這類現像不但今天有,在遠古也曾有。而且,邏輯思維尚未發達的古人,其直覺能力和潛在特異功能大概要比今人發達,接觸此類現象的機會要比今人多。在那交通鬼神的巫術盛行的社會裡,這類現象的傳播和加工,大概要比現代社會順利得多,很容易口口相傳,盡人皆知,助長靈魂不死觀念的樹立和流傳。就此而言,先民們的靈魂不死觀念,尚不可僅看作是出於抗拒死亡的需要而主觀虛構,很可能有其特異體驗的根據。

4.夢的啟發
夢,被不少學者認為是原始人產生靈魂觀念的重要契機,恩格斯關於這個問題的名言被廣泛引證:在遠古時代,人們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體的構造,並且受夢中素象的影響,於是就產生一種觀念:他們的思維和感覺不是他們身體的活動,而是一種獨特的、寓於這個身體之中而在人死亡之時就離開身體的靈魂的活動。《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78,頁219在夢中,人們往往遊歷如常,碰到見過、未嘗見過的人物境事,經受歡樂、痛苦、恐懼,如同醒時無異,而醒後卻發現身體躺著未動。這自然會啟發人思考身心關係,容易把身心二元化,設想身體中住有靈魂,做夢是靈魂離開肉體出去遊歷。靈魂既然可在生前離開肉體獨自活動,那麼肉體死後靈魂繼續生存,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這大概是原始人中較為普遍的思路,如雲南的景頗族人,便普遍認為睡眠意味著靈魂離開肉體,夢是游離的靈魂之遭遇。有的原始民族忌諱突然叫醒熟睡的人,認為那樣做會把他的靈魂嚇跑,難以返回肉體。另外,夢見死去的親人、熟人,也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可能是親人的靈魂來託夢,證明親人雖死,靈魂猶存。這種情況在現代人中,尚相當多,筆者便多次碰到熟人述說這種夢境,詢問是否是親人的靈魂來託夢。在原始人中,這種情況當更為普遍。夢見亡故之人,他們肯定會確認是自己的靈魂會晤了亡故者的靈魂。
總之,靈魂不死的觀念,在理性思維尚未成熟的原始人那裡,是以深潛於人性深處的貪生畏死天性所決定的死亡焦慮為根本,受抗拒死亡意欲的驅動,在思考與靈魂、死亡有關的夢境和特異感知等經驗時,必然得出的結論。





《古今寺廟巡禮 恭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