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迦葉和弊宿關於斷滅論的問答


死後生命還會延續，雖然為不少宗教和哲學家所述說，但死後的情景，畢竟渺茫難知，摸不著看不見，非凡胎肉眼所能了解，依據常人的感知，倒是容易得出一死永滅，所謂“人死如燈滅”的結論。不僅很多現代人對人死續存說表示懷疑，乃至視作迷信、神話，即古人，也不乏激烈反對死後續存、輪迴轉世說，宣揚一死永滅論者。與佛教相前後出世的古印度沙門集團中最大的六家——所謂“六師外道”之一，由阿耆多·翅舍欽婆羅創立的“順世外道”，即高唱人身唯由地水火風四大元素合成，沒有什麼“靈魂”，死後四大元素的結合體解散，心識也就永滅，無輪迴，無業報，倡導享樂主義、縱慾主義，認為盡情享受物質生活，從滿足種種感官欲求中得到快樂，便是涅槃，佛典中稱其說為“現世涅槃論”。順世外道之說，在當時印度社會上影響不小。

順世外道等人死永滅的主張，佛家稱為“斷見”、“斷滅論”，對之有多處批駁。在《長阿含經》卷七《弊宿經》及《中阿含經》卷十六《蜱肆經》中，記述了一個批駁人死斷滅論的故事。經載：有一少女迦葉（鳩摩羅迦葉），為釋迦佛弟子，已證阿羅漢果，釋迦佛逝世後，迦葉羅漢率領五百比丘雲游至北印度拘薩羅國的斯波醯（斯和提）村。這個村子裡有個叫弊宿的巨富長者、奴隸主，“常懷異見”，反對婆羅門教傳統的輪迴說，宣揚人死後沒有來世，沒有再生，沒有善惡報應。此人聽說迦葉羅漢等來到村里，向村民宣說死後有來世、有轉生，有善惡報應，乃謁見迦葉，與她辯論死後是否斷滅的問題，他向迦葉羅漢提出種種詰難，論證死後斷滅，迦葉羅漢一一予以反詰。
弊宿先說：“按照諸家沙門、婆羅門的說法，人若造殺生、偷盜、淫亂等惡業，死後要墮入地獄，我難以相信此說，因為我從未見過有死去的人回來報信說他墮入了地獄，若實有地獄，他應來報，使我知曉，才能確信。”

迦葉答言：“有智之人，應從譬喻中獲得領悟。比如有盜賊屢犯王法，被國王捕獲拘禁，下令斬首，此賊溫言軟語乞求行刑者：'請您暫且放我回家，辭別親知故舊，然後再回來受刑吧！'弊宿長者，那行刑人會放他回家嗎？”
“不會。”
“同為人類，尚且不放，何況身死命終，墮入地獄，那無情的獄吏鬼卒，豈肯放他回來報信！”

弊宿又提出詰難：
“既然沙門、婆羅門說行不殺不盜等十善的人死後皆生天上，為什麼我從未見過死者來報其生天之信？”
迦葉羅漢還是設譬喻回答：“比如有人墮於茅廁中，全身屎尿，污穢不堪，被人救出，用竹篦刮，澡豆淨洗，香湯沐浴，眾香塗身，換上華貴衣飾，供以百味美饌，以五欲娛樂其心，五欲：對色、聲、香、味、觸五種感知對象的慾望。你說此人還會再投到茅廁中去嗎？”
“不會。”
“行善生天者便如 此人，這人間地面臭穢不淨，天神們在離地面幾百里處，遙聞人間臭味，臭於茅廁糞坑，那生天者飽享五欲之樂，快樂無比，豈肯再返回人間報信？”
弊宿又詰難說：“我有個親戚，淨持五戒，按沙門、婆羅門之說，他死後應生於忉利天上，他臨終前，我曾囑託：你若生天，見實有天堂，請來告訴我一聲。但他命終之後，並未來報，他是我的至親，不應失約，這不是說明沒有什麼後世、天堂嗎？”
迦葉答言：“人間的一百年，只當忉利天上一日一夜，也以三十日為一月，十二月為一年，忉利天人壽命千歲。你的親戚生前淨守五戒，命終必生忉利天，他生天后，也許會想：我剛生此處，先娛樂遊耍兩三天，然後再去報信吧。弊宿你說，縱使他來報信，你能見到他嗎？”
“不能，等他來報，我已死去多年了。”
弊宿又問：“你說忉利天壽命如許長，誰 能證明？”
迦葉回答：“比如天生的盲人，從沒見過五色、日月星辰、丘陵溝塹等的形相，有人問他：五色、日月星辰等是何形狀？盲人答言：沒有什麼五色、日月星辰等東西。弊宿，你說盲人答得對嗎？”
“不對。”
“忉利天壽也是如此，實有不虛，你無天眼，不能親見，便說為無，豈有此理！”
弊宿又說：“雖然如此，我還有不信的理由：曾有村民們捉得一賊，我命人將此賊投入大鍋中，嚴加封蓋，以火燒煮，觀察其靈魂出入之處，結果未發現有靈魂出去，揭開鍋蓋，也未見靈魂的影跡。若有靈魂死此生彼，應該見到呀？”
迦葉請問：“你安寢高樓之時，曾夢見過遊行於山林、江河、園林、浴池、城巷等處嗎？”
“夢見過。”
“你做夢時，有家人在旁守護嗎？”
“有的。”
“那麼，家人曾看見過你的意識從身上出去嗎？”
“沒見過。”
“你現在活著，意識從身中出入，尚不可見，何況死後？你不知道那些修道的僧人，精勤不懈，深入禪定，證得天眼通，能以天眼明見眾生死此生彼，死彼生此。你未得天眼，無理由以自己肉眼的有限知見能力，便斷言因看不見意識出入，便沒有他生後世。”

弊宿又說：“我管轄的村子裡，有做賊者，被人擒縛到我這裡來，我命人活剝其皮，尋求其靈魂，而不得見，又把他的肉一塊塊割下來，把他的筋脈骨節剖開，骨頭敲碎，檢查骨髓，無論從哪裡也沒發現靈魂或心識存在，因此而知沒有什麼後世。”
迦葉還以譬喻回答：“在久遠的過去，有一侍奉火神的修道者，收養了一名孤兒，當此孤兒十來歲時，修道者有事遠行，囑咐孤兒守護火種，千萬不可讓它熄滅，萬一熄滅，要鑽木取火以續燃。修道者走後，小兒因貪玩失職，致使火滅，乃吹灰求火，不能得，又以斧子劈柴以求火，也不能得，又劈碎柴薪，置於石臼中搗，還是不能出火。弊宿，剝皮析骨而欲從人身中尋覓靈魂、心識，就像那孤兒吹灰、劈柴以求火，方法不對頭，豈能求到？求火種須要用鑽木等正確方法，尋求眾生的心識，也必須通過正確的途徑，修道坐禪，得超越肉眼有限感知的天眼通，才能明見眾生死此生彼。”

弊宿還是說：“我還有不能相信的理由。我村子裡有作賊者，我命人將他捉來，以秤稱其體重，然後殺死，再稱其屍體，誰知不見減輕，反而加重。由此可知沒有靈魂離開其身，也就不會有來生後世。”

迦葉問他：“你見過稱鐵嗎？先冷稱已，然後加熱再稱，重量會減輕。人活著時身體柔軟溫熱而輕，死後屍體冰冷僵硬而重，就像熱鐵柔軟而輕，冷鐵堅硬而重。”
弊宿又說：“我還是不信。我有一親戚，身患重病，我去看望，扶他右脅而臥，見其語言動作如常，又扶其左脅而臥，也是如此。不久他命終，我令人扶他左脅而臥，反復觀察，見他不再能屈伸肢體、言語瞻視，可見人死神滅，沒有來世。”
迦葉答言：“往昔有一國家，國人從來不知有螺貝（海螺殼做的吹奏樂器）之聲。後來有一位善吹螺貝者到彼國中一個村里，執貝三吹，然後將螺貝置於地上。村里人被樂聲驚動，紛紛來圍觀，問是什麼聲音。吹奏者手指螺貝回答：是此物之聲。村民於是用手去觸摸螺貝，不聞有聲。吹奏者乃取貝吹奏，村民這才覺悟說：原來這好聽的樂聲不是螺貝所有，須用手指按、以口吹氣，才會發聲。弊宿，人也是如此，當有生命、有心識、有氣息出入時，才能言語、瞻視、動作，人死則沒有了生命、心識、氣息，只留下一具殭屍，豈能言語動作一如生時！”

迦葉勸弊宿放棄對自他有害的斷見，並設二譬喻勸導，弊宿還是不信，又反詰說：“你們既然宣揚行善生天，快樂無比，那是死了比活著要好多了，何不自殺去早享天上之樂？”
迦葉答言：“這斯波醯村中，過去有一修道者，已一百二十歲。他有一妻一妾，妻先有子，妾方懷孕。不久修道者命終，其妻對妾說：家中所有財物，都應屬我所有，沒你的份兒。妾言：此且慢提，等我分娩後，若生下男孩，遺產便應有我一份；若生女孩，你將她養大嫁出去，將得到一份聘禮。不料妻的兒子卻幾次三番向妾索要遺產，妾無可奈何，便以利刀自剖其腹，看所懷是男是女。弊宿，你逼人、教人自殺，就像這蠢妾自剖其腹，既害自己，又害他人。你應拋棄邪見，接受正見，確信死後非斷，有來生後世、善惡果報，自己行善，勸人行善，這樣對己對他，才有益處。”

經過多番往復辯駁，弊宿長者終於接受死後非斷說，並自願受三皈五戒，成為一名佛教徒。

弊宿婆羅門對人死有來世說的質疑，及其所持人死斷滅的理由，很具代表性，今人主張斷見的思路，實際上尚不出當年弊宿長者的路數，只不過依據科學知識，思考得更深細些而巳。迦葉羅漢的反駁，現在看來算不得十分有力，而且全用譬喻，這在形式邏輯，屬類比推理，至多只能得出蓋然性的結論。做夢時意識從身中出入、死後身體變重二說，已被證明為誤。但其觀察死後非斷的方法、思路，還是蘊含著從現代人眼光看來也不淺的道理，值得仔細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