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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關於輪迴主體的再思考
佛家依緣起法的簡明原理觀察生命現象,對生死之謎和超出生死之道作出如此簡明的解答,即便其論證無懈可擊,大概也不容易令知識日增、疑竇日開的世人心悅誠服。尤其是隨機破執、應病與藥般的談空說有,既大談輪迴,又力說無我,排斥了輪迴主體,難以令智淺識劣之人領解,不易應付外道的詰難。佛滅度後,對於生死輪迴問題的思考,圍繞著輪迴主體這一世人的疑結和內外道爭辯的焦點問題,在佛教諸派的理論家中繼續深入展開。
小乘多數部派,都堅持佛陀時代的教義,不建立輪迴主體。如一切有部:說一切行皆剎那滅,定無有法能從前世轉至後世,但有世俗補特伽羅,說有移轉。《異部宗輪論》謂說死此生彼,來往五道,只是隨順世俗的假我而言,實際上一切現象絕對無常,剎那生滅,沒有一個可從前世原封不動搬到後世的輪迴主體。上座部、說一切有部等,還對心識結構及人的出生、死後的“中陰身”等,依據佛典作了系統的整理髮揮。
但也有些部派,大概是深受婆羅門教傳統觀念的影響,建立有輪迴主體。如大眾部建立“根本識”——即心識的根本,為貫徹生死流轉過程中的不變者,作為輪迴主體,這就類似於數論派所說為“覺相”的“神”。化地部立“窮生死蘊”——即一種窮盡生死輪迴的全過程而存在的身心。從一切有部分出的犢子部,立“非即蘊非離蘊補特伽羅”作輪迴主體,謂此補特伽羅與五蘊非即非離,非有為、非無為。《大毘婆沙論》卷一謂犢子部說補特伽羅自體實有:我許有我,可能憶念本所作事,先自領納,今自憶故。若無我者,何緣能憶本所作事?以能記憶自己身心等延續的心靈主體為我,與近人馬赫、羅素等謂自我由記憶支撐略同。犢子部所立這種自我,即《瑜伽師地論》所批判的第四種我見。
後來經量部又立“根邊蘊”、“一味蘊”、“勝義補特伽羅”為貫串於生死輪迴程途的主體,該部因以此說著稱,故稱為“說轉部”——說“一味蘊”等從前世轉到後世。據窺基《異部宗輪論述記》解釋,所謂根邊蘊,“同諸家所說五蘊”,是一種永遠能生起諸多身心活動者;一味蘊,“即細意識,曾不間斷,此具四蘊:受、想、行、識”,是一種具多種心理功能的微細意識;勝義補特伽羅,即實我、真我,“但是微細,不可施設”,是一種微細難見,不可以言語表述的實常自我。對這類輪迴主體,大乘佛學中觀系認為皆屬違背三法印的有我論,多處予以批駁。 然而,窮生死蘊等輪迴主體的思考和提出,也並非絕無其理由。意識層下有恆常不離的本能性自我意識和生的意志,心靈深處有一種根本的覺性或能產生、統合各種心識功能的心體,這是作內心反省時不難直覺到的。生死的真相和底蘊,僅依緣起法則作粗線條的縱橫觀,恐難提供令世人感到滿意的答案。在古代,還可能走的途徑,是通過內省方法,分析心理結構,作內觀其心的微觀。後來大乘法相唯識之學即循此路徑,主要從心識分析下手,將心識分為多個層次、多種功能,建立末那識、阿賴耶識、阿摩羅識以解釋輪迴現象,使輪迴說有了更為明晰的解析。大乘如來藏學(性宗)更建立所依界、自性清淨心、真心等為宇宙萬法的本體,從更深的內心反省和更高的理論玄思,消泯了生死與涅槃的對立。這些問題,留待後面專章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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