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野狐禪”公案


中國禪宗門下，流傳著一則著名的“野狐禪”公案（參禪故事），講的便是業報是否可以轉、消的教理。
故事說：禪宗六祖惠能三傳弟子百丈懷海禪師，每日上堂，見常有一不認識的老人聽他說法，聽畢隨眾僧散去。有一天，眾僧散去後，老人獨自留下來，百丈乃問：“站在那裡還不走的是什麼人？”
老人回答：“我於過去迦葉佛出世時，曾住此山為大禪師，有學禪者請教：'大修行的人還會落於因果（受因果律束縛）嗎？'我答：'不落因果。'因為答錯，遭受惡報，墮為野狐，已經五百生，今請大和尚代作一正確答案。”
百丈說：“你只管問。”
老人便問：“大修行的人還落因果也未？”
百丈答：“不昧因果。”

老人於言下大悟，告辭說：“我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請求能按葬送亡僧的儀式燒送。”百丈乃命維那師（掌管僧眾秩序的僧職）敲鐘呂集僧眾，齋飯後率領大家去後山葬送亡僧，果然在後山發現一隻死狐狸。見《古尊宿語錄》卷一等。

迦葉佛（釋迦牟尼以前出世的佛）時的一位大禪師，因為答徒眾所問，一字之差，竟然落得個五百生墮為野狐的下場，此事的確發人深省。這禪師答錯的，正是佛法中關於業報因果的重大理論問題：依佛法修行，究竟能否超越因果律，不受業力果報的束縛？禪師的答案，究竟錯在哪裡？如果說他答錯了，那麼惠能高徒永嘉玄覺禪師說：“證實相，無人法，剎那滅卻阿鼻業”，豈非更錯？

依佛法義理，因果律，從世俗諦的角度來講，是鐵的自然規律，只能從遵循中獲得自由，不得隨意超越。經載釋迦牟尼在成佛後，還曾因過去世的宿業，受“金槍馬麥”（被木片傷足、施主忘記供食而屈尊食用馬料）等報，佛神通第一的高足摩訶目犍連和禪宗西天第二十四祖獅子尊者等，儘管已證阿羅漢果，仍因酬償宿世所欠命債，被人打死、殺死。說明業報不是那麼好超越的。《優婆塞戒經》說，依佛法修行，只有修到阿那含果（第三果）和阿羅漢果，才能轉應後世重受的慾界重業果報，在現世提前受報或從輕受報，輕業不受，不是一修行便可轉、消業報。說大修行人不落因果，籠統肯定因果律可超越，忽略了可轉、消宿業的條件，未能將真、俗二諦統一，墮於“惡取空”的邊見、斷見，會起使人縱心放任、不勤苦修行的負面教化作用，令學人智眼不明，造下了宣揚邪見的惡業，因此應墮於畜生道，受痴暗無智之報。然畢竟善根不淺，五百世後，得遇百丈禪師說法，當下解脫。百丈回答“不昧因果”，與“不落因果”雖然只一字之差，但這個“昧”字非常關鍵，肯定因果律不可超越，只能如實認識，“不昧”，與常人的“不明”有別，意謂對前因後果及因果本空的性質看得清清楚楚，如大珠慧海禪師所說：現前心通，前後生事猶如對見。《景德傳燈錄》卷二八據載，摩訶目犍連、獅子尊者，不是不知宿業果報，而是以神通智慧看清楚了，才主動找上宿世怨家債主的門，去痛痛快快地接受被打殺之報。

至於永嘉玄覺禪師《證道歌》所說的“剎那滅卻阿鼻業”、“了則業障本來空”，是從真諦的角度，肯定證實相（空性）有消滅阿鼻地獄重業的巨大力量，這完全符合佛教教義。按大小乘所說修道階位，修行者觀修實相，當達見道前“四加行位”的第二位“忍位”時，便已轉、消重業，不墮惡道，繼而入見道位以上，便永斷惡道之因，再也不會墮入地獄等惡道了。禪宗說的“證實相”與“了”，一般指見道，那當然已消滅了阿鼻地獄重業，若未達“了”，對不起，那還是得遵循因果律安排，去償還宿債。
“野狐禪”公案因而被禪門重視，用以憼懲未得真“了”而無視因果業報的假開悟者，以後又被人加以引申，變成了對未得真正了悟的“狂禪”之貶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