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2章科學時代的生死爭訟
這一階段主要開始於西方16世紀以來的科技革命,延伸至現代。其時程最短,而變化甚鉅。傳統宗教的生死觀雖然還有約半數人信仰,但信仰大多淡化,在社會生活中退居次要地位,宗教失去了幾千年來獨宰人心的力量。科學代之而起,成為左右一切的新權威。人類認識的主攻方向,轉為通過以歸納、分析、比較、觀察、實驗整理感性材料的精密科學方法,從物質方面窮研宇宙,力圖征服自然,以增加財富,方便生活。科技進軍節節獲勝,戰果輝煌,使人類一改歷來對超自然力量俯首屈躬的敬畏姿態,昂首挺胸,以大自然主人的雄姿縱觀天地,充滿了以自己的理性揭破所有宇宙之謎的信心。生前死後的問題,從表面上看來已不被科學和多數人所關注,似乎已被解決或被視為無關重要的玄虛問題。但從一些人類學家的眼光看來,人類不可能擺脫對死亡的恐懼,通過科技途徑力作征服自然的英雄,還是一種出於潛意識深處的對死亡的恐懼,而採取的一種抗拒死亡命運的“移情”手段。
科學從物質方面對人自身的研究,實質上也是對生死之謎的破解,其成果也足以令人歡欣鼓舞。進化論關於人類由猿猴進化而來的論證,打破了神教上帝創世造人的神話。科學對人自身機制的詳盡揭示,使古代哲學、宗教的有關說法顯得粗淺幼稚。生物學、生理學、醫學等研究人機體的學科日益進展,不斷分支,借助顯微鏡等儀器和物理學、化學、數學的成果,對人身的認識,從細胞深入到了微觀的分子、基因、電子層次。基因學的發展,蛋白質的合成,生物工程學無性繁殖、“試管嬰兒”實驗、“克隆”技術的神奇,及醫學除腦以外的器官移植的成功,使人成為能改變和創造生命的神祗。腦科學、思維科學、行為科學、認知科學、心理學等對人心理、精神的研究,詳悉揭示了人感覺、意識發生的生理機制和社會條件。模擬人知覺、記憶、思維的人工智能研究,已製造成功了智力僅次於人甚至在某些方面大大超過人的計算機、機器人。這一切,似乎已基本揭開了人自身的謎底,否定了人身中有不滅的“靈魂”實體因而死後續存的古老觀念,給古代神滅論者“形質神用”的思想提供了有力的證據,對各宗教提出尖銳挑戰。正如英國物理學家保羅·戴維斯《上帝與新物理學》所說:科學會繼續危及大部分宗教教義的基礎,很多關於上帝、人以及宇宙本質的宗教觀念已被新物理學所破除,否認這個事實是愚蠢的。靈魂不死、輪迴轉世,只有從科學尚未徹底究明的兩大問題上,還可發現考慮其可能性的餘地:一、精神怎樣從人腦的神經元網絡中產生,生命最初如何從無機物中產生,尚是個待解之謎;掃除靈魂作用的最有力的實驗證據——人造生命、人造精神離成功尚遠,生物工程人造生命,克隆動物,尚須利用活細胞為材料,克隆動物的成功率尚很低,少數成功的例證,也不能排除有肉眼所不能見的神識投入;機器人即便做得多接近活人,與活人還是有某種本質區別。二、對心靈研究調查證實的大量記憶前生、魂靈顯現等暗示著死後續存、輪迴再生的實例,科學無法作出合理的解釋。
這一階段,哲學和其他人文科學,無不唯自然科學的馬首是瞻,哲學成了對科學成果的總結概括或補充。哲學對人自身的探究,大多都迴避靈魂不死的宗教信條,著重從身心關係、心腦關係究明精神的本質,隨科學的進展,出現了形形色色的身心學說,大體上可歸納為身心二元論、身心同一論(一元論)、身心平行論三說。
身心二元論的早期代表人物笛卡爾(1596——1650),將人看作身、心兩種絕然不同東西的結合體,最切實的存在,是一個能思維的主體自我、靈魂(anima)、精神(esprit)、心靈(mend),這是沒有廣延性、物體性、不依賴他物而自存的實體;肉體,是具廣延性而能思維的主體,全然是一架機器,與動物屬同類。心、身相互交感,驚、喜、憎、悲、慾望、快樂等精神的活動與體驗,是客體的刺激經肉體神經、生命精氣的傳輸在精神中形成,形成後能引起相應的生理變化。身心相互作用的接觸點和聯絡站,是腦中小小的松果腺。 笛卡爾後學有反對身心交感的,有主張“靈魂是肉體的樣態,思想是機械運動”的,有將心身協調的偶因歸諸於上帝的。後來還有主張心理為生理活動的伴隨現象的“副現象論”和身心互為副現象論。
策動心理學創始人W·麥獨孤(1871—1938)則為泛靈論辯護,認為精神的生命過程不可能完全用機械論術語描述解釋,應假設一沒有廣延性和可度量性的靈魂,它可看作思想、感情、抉擇的努力等功能的集合,具有策動、控制的力量,人的有意識行為、形態發生、自動化動作、遺傳等,都是靈魂和物質共同作用的結果。
總之,科學時代的哲學身心二元論,和古典的身心二元論一樣,首先肯定了精神的超物質性、自主性,不把它簡單地歸結為肉體的機能或一種物質,又考慮到自然科學的成果,肯定身體對精神的作用和精神對肉體的作用,顯然有調和基督教傳統靈魂觀念與科學新知的色彩。
身心同一論,有唯物、唯心二端。唯物主義的身心同一論,針對二元論靈魂觀念的理論漏洞,根據科學成果,從精神活動的物質基礎著眼,將精神活動看作身體的一種機能。如英國機械唯物論哲學家霍布士(1588——1679),認為物質和運動是唯一的終極實在,是一切心理、精神活動的終極基礎,作為精神活動直接基礎的心靈或靈魂,只不過是人頭腦中的一種內在實體。一切心理活動,都按機械力學規律發生,表像是感覺時體內運動的遺跡,高級的推理活動也可看作一種機械的加減。英國“百科全書派”以“人是機器”的口號著稱,靈魂被視為人體機器的一個部件。這一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拉美特利醫生(1709——1751)甚至驕傲地宣稱:借助醫生的手術刀和生理學家的解剖刀,可從人體中“把心靈解剖出來”,他利用當時流行的“振動說”解釋心理活動,把心靈得到感覺的過程比喻為琴弦受到振動而發出聲響,被聲浪打擊的腦弦激動起來,便發出那些觸動他們的話語。19世紀法國庸俗唯物主義開創者卡巴尼斯(1757——1808),認為意識、半意識狀態和無意識的本能,都是大腦活動的產物,從腦中產生思想,就像從肝臟分泌出膽汁、從唾液腺分泌出唾液一樣。福格特(1817——1895)認為精神是人頭腦中一種物質性的活動和機能,是與光、熱、化學運動無本質區別的物質運動形式,其區別只在於復雜程度,思想是地球上最複雜的物質的一種最高級的運動形式。畢希納(1824——1899)認為智力水平的高下,取決於大腦的褶皺和腦外層灰質的發達程度。“自然科學唯物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著名生物學家海克爾(1834——1919),認為全部靈魂活動可用物理學的方法予以描述,它們都遵循物理學、化學的規律,他用歷史考察的方法論述了靈魂從低等生命中發生進化的進程。英國約翰·泰勒的《向超自然挑戰》一書宣布:精神是現在和過去的腦神經活動的組合,精神雖然不是物理性的物體,但可以對物理行為產生影響。某一個過去的興奮(記憶、回憶)常常和現在的腦神經活動有極為緊密的關係。各種關係的組合和神經細胞牢固地結合在一起。缺少哪一方,另一方就不能存在。
根據這個“相關理論”,如果沒有大腦,精神不要說行動,就連存在也是不可能的。不伴隨肉體的精神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說,不可能有靈魂。在唯物主義身心一元論中,數費爾巴哈(1804——1872)之說較帶辯證色彩:他把精神活動看作非感性的、非物質性的活動與感性的、物質性活動的統一,主觀活動與客觀活動的統一,認為從“靈魂的邏輯學”看,精神或靈魂確是非物質的,獨立的,而從“靈魂的物理學”看,精神或靈魂又為腦的活動。心身互為因果,互為工具。
唯心主義的心身同一論,也是看到身心二元論的弊病,從精神著眼,力圖把世界統一於精神之一元。如主觀唯心主義哲學鼻祖貝克菜(1685——1753),強調精神是充滿活動的指揮者、施動者,為唯一實體,而肉體是無活力的受動者,為自然屬性的集合,精神乃肉體生存的基質、支撐物,必然依賴精神而存。他從自然科學引入“以太”概念,說以太或不可見的火,是聯繫萬物的中間環節,是它把靈魂與粗笨的物體聯繫起來,而靈魂這種中性自然,又把理智與以太或不可見的火聯繫起來。德國古典唯心主義集大成者黑格爾(1770——1831),以一絕對精神按客觀邏輯辯證地展開一統宇宙萬有,說主觀精神的發生髮展經歷了靈魂、意識、自我規定著的精神(簡稱“精神”)三大階段,每一階段又各有三個發展階段。精神一經出現,即高於其他事物,不斷向前發展,具自我同一性、無限性、自由性,是一種統一的能動的活動。具體到心身關係,黑格爾吸取自然科學成果,將心身看作對立面的統一,精神有其依賴於肉體的一面,又恆為主導,能以肉體為其工具和占有物。唯意志主義者叔本華(1788——1860)、尼采(1844——1900)則以意志為精神王國的最高統治者,一統萬物及人身,認為意志是一純粹的精神本體、物自體,自由、全能、不可分割,具有無盡的追求。身體、外物之表像和意志以外的一切精神活動,都是意誌所派生,身體是意志的客體化和工具,直接服從於意志,間接服從於理性。除意志外,其他精神活動都依賴於人腦、身體乃至外部物質。叔本華因而認為:死亡為物質生命的最後,而不是自己存在的最後。另外,還有中立一元論的身心平行說,如斯賓諾莎(1632——1677)強調身心並非兩個根本對立的實體,思想和廣延性亦非兩個實體的根本屬性,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兩面,從思想方面看則為心靈,從廣延性方面看即為身體、物質。19世紀末構造主義心理學派的馮特(1832——1920)等,認為心理與生理是同一經驗世界的兩個方面,平行發生作用,心身之間協調對應,但不是互為因果,而是“兩種並行存在的因果系列的平行”關係。
總之,根據尚未究竟身心秘奧的科學成果,對靈魂、心身問題所作的哲學推論,仍然異說紛紜,各執一端,未能避免各自的片面性和理論漏洞,不能提供一個舉世公認的關於自身謎底的合理答案。隨著不究竟的科學知識之普及,否認有靈魂、確信人死永滅的觀念,風行社會,在20世紀佔據了全球約半數人的精神王國。學友胡孚琛博士說得好:否定靈魂,是20世紀科學的最大失誤。研究靈魂、生死的心靈學常被認為偽科學,但因為人本性中有揭破生死黑謎乃至解脫生死系縛的向上欲求,總還是有些人重視生死、靈魂問題的探究。 德國偉大思想家康德(1724——1804),從另一高度縱觀以往的西方思想,超越關於心身問題的爭訟,首先對人的認識能力進行審查,劃定了理性的極限。他認為:心靈實體、意志自由、心身有無及相互關係等問題,都是人類理性主觀設計的“幻想”,是不可能依理性思辨而解決的。論證靈魂不朽,犯了形式邏輯上“四概念”的錯誤。靈魂實體存在與否,是超越人類理性認識的問題,只有現象,方為人可以認識的直接對象。康德對靈魂、身心問題的探討所作的這一結論,在今天看來還有其明智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