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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綜合科學、哲學、宗教的生死研究
近幾十年來,科學向縱深突飛猛進,對人自身的研究越來越受到重視。隨著整個科學走向統合的趨勢,研究物質現象的學科和研究人自身的學科互相交涉滲透,開發出腦科學、神經心理學、腦生物化學、精神物理學、人工智能等新學科。自然科學與哲學的結合更為緊密,哲學家掌握科學知識、科學家探討哲學問題,蔚成風氣,出現了像腦科學家艾克爾斯和哲學家波普合作研究身心問題的典型事例。系統論、控制論、信息論等新方法被普遍運用於對自身的研究,使以往對心身問題的直線性認識,提高到了多層次的、整體的、曲線性的層次。宗教中出現利用科學成果闡釋和革新傳統教義的趨勢,東方宗教的瑜伽、禪定等修行方法,被心理學、超心理學、心身醫學等研究、利用。研究神秘心靈現象的超心理學再次掀起熱潮,輪迴轉世、因果報應之說引起一些心靈研究者、心理學家的重識。人的存在、死亡問題被提上議程,專從人的存在著眼的存在主義哲學等風行西方,研究死亡問題的“死亡學”誕生問世。總之,人類記起了古哲“認識自己”的口號,注意力開始轉向自身內的“黑箱”,對自身之謎的破解,表現出科學、哲學、宗教三大方法結合的勢頭。但對精神、心身問題的看法,仍然是異說紛紜,一元論、二元論、平行論之爭,仍在繼續進行。
多數科學家、哲學家,堅持身心同一論的立場,批判二元論和其他各種舊的身心學說,利用最新科學成果,提出種種新說以解釋精神現象,出現了格式塔心理學的同型論、機能主義的心身一元論、突現論的精神一元論、心理生理等同論、功能主義、異態一元論、突現的唯物論、動力模式論等心身學說。這些新說都否認有精神實體、靈魂存在,將精神、心理活動歸結於人腦的功能,然多用系統論方法觀察精神現象,大大深化了以往的唯物主義身心同一論。
格式塔心理學將心理、物理現像都看作“格式塔”(stalt)——一種通體相關的完整現象,具有本身完整的特性,不能分割、還原為簡單的元素。M·彭特萊創立的功能主義,也認為心理機能不能還原為生理過程,非某一具體生理活動的對應物。1981年諾貝爾生理學獎獲主、腦科學家斯佩里,根據對裂腦人多年研究的結果,強調意識是大腦的整體特性,不同於和大於大腦各部分之和,是作為動力系統的大腦在高水平的層次上的突現特性,它產生後以一獨立的層次存在,能對腦過程起巨大的反作用,從地位和價值上來說比大腦、物質更重要、更優越。H·普特南主張的功能主義,認為心理屬性是人腦的一種功能屬性,不能等同於物理化學屬性。L·史蒂文遜創立的“非還原論的唯物主義”,將精神活動歸結為中樞神經系統的活動,然心理與生理、物理並非機械等同的對應,而是隨機應變的對應或等同。M·邦格強調依據系統論及多層次的宇宙觀,對精神現象進行多方法、多角度、全方位的掃描,將它放到突現它的系統中去考察,才能成功地解決心身問題。他提出系統的唯物論的“綱領性假說”,認為精神活動是極為複雜的、具可塑性的大腦神經系統整體的一種突現的特性,它突現出來後,有自身相對的獨立性,有自身特定的結構與層次,其對大腦的反作用,亦有賴於大腦系統。J·先塔戈泰的動力模式論,據最新的腦科學成果,認為意識是大腦這個複雜系統的高層次的機能。從新的唯物一元論觀點看,人死後是否以另外如佛家所說五蘊相續、業果相續的方式繼續其生命進程,也不無可以考慮的餘地:既然精神從產生或突現出來後,便具有獨立性和不同於其它物理現象的特性,具主動性,能對肉體和物質世界起反作用,那麼它是否還有在肉體死亡後繼續其主動的進程之特性?心靈研究調查證實的大量記憶前生、瀕死經驗、魂靈顯現等事件,為這種思路提供了頗具挑戰性、啟示性的活證。拒絕考慮這類暗示著自身奧秘的重大事實,豈能對精神本質、生死之謎作出全面、合理的解釋?豈是無所禁區的科學應有的態度? 從身心二元論立場建立的靈魂實體,雖然已被多數學者所否定,但根據最新科學成果,主張有靈魂或精神實體者,仍大有人在。如基督教新托馬斯主義利用生物學家摩根的“突創論”(“層創進化論”),說世界萬物處於從低級物質向最高級的上帝層層進化之中,心靈、精神是在進化的特定階段被突創出來的,其中除了知覺、記憶等需依賴物質性的頭腦發生外,還有純粹精神性、非物質性的靈魂實體,具思維、概念等功能,不能等同於物質,不能等同於神經系統的運作,不能用物理學、生理學來解釋。法國天文學家卡明·富拉瑪利歐(1842——1925)、牛津大學生理學家查理士·謝靈頓(Charles Sherrington)、加拿大神經生物學家潘菲特(Wilder Graves Pemfield)、1981年諾貝爾醫學發明獎得主羅傑·史柏理(Roger Sperry)、著名數學家約翰·紐曼(John Von Neumann)等,皆主張人體內有非物質而能控制大腦的心識、靈魂或自我。紐曼認為人類非物質的自我不但能控制大腦,而且能遙控物質,生出一切,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尤金·威格納(Eugeme Wignor)評價他的這種看法“是非常值得我們讚歎的” 。英國物理學家保羅·戴維斯《上帝與新物理學》一書中說:宇宙中存在著精神,精神是一種抽象的、整體的組織模式,甚至可以離體存在。於是,還原論者認為我們不過是一堆堆活的原子的看法就受到了反駁。物理學家波爾認為:在物理學上和生物學上沒有找到任何東西和知覺有些微的關連,但我們每個人都有知覺,故知覺一定是自然本性的一部分、是真實存在的一部分。對它的認識,應該採用與物理學、化學定律之外的另外一套性質不同的律例。弗拉曼寧(Flammarion)《死亡及其奧秘》認為:心靈自有它的靈智,而且心靈是整體的,獨立的,所以也是不滅的。著名哲學家K·波普在他與艾克爾斯合著的《自我及其大腦》中,將世界分為物理世界(世界1)、主觀精神世界(世界2)、客觀精神世界(世界3 )三個層次,認為主觀精神世界是在進化的特殊階段由物理世界中產生出來的,與物理世界一樣,是一個實在的世界,不能看作物質現象的副現象,不能還原為物質現象。三個世界互為因果,互相作用,低層次的物理結構可作用於高層次的精神活動(“上向因果作用”),高層次的精神結構也可作用於低層次的物理世界(“下向因果作用”)。自我或精神是宇宙中真正的、唯一的、嚴格意義上的動因。
在認真考察了腦科學和心靈學研究的成果後,還是有不少嚴謹、公正、誠實的科學家,大膽主張人死而精神過程並非終結。如英國物理學家保羅·戴維斯說:現代認知科學雖然沒有給傳統的關於靈魂的概念留出多少地盤,“但這些研究又為人死後繼續存在留出了可能性”(《上帝與新物理學》)。英國物理學家沙·奧·羅其(1851——1940)認為“死並不代表結束,對某些人而言則是到達更高的層次,且此世界與彼世界是可以互通的”。法國諾貝爾生物學獎得主查理·瑪修認為:如果靈魂與生命合為一體的話,死就不能算是死,而應該說是踏出前往新生命的門。法國諾貝爾醫學獎得主亞歷克西·卡雷爾博士《人,未知的人》批判文藝復興以來由自然科學家所創造的宇宙是“偏頗的理論”,“切不可輕信”,認為人能夠超越時空、延伸到另外一個世界,生活在充滿美、愛以及恩寵的無限裡。
隨著科學走向整合、思想文化走向全球一體化的趨勢,一些西方思想精英,試圖整合各門科學的成果和宗教特別是東方傳統宗教的智慧,亦即整合全人類已有的知識和智慧,對身心世界進行全方位的研究,解開生死這一亙古謎團。保羅·戴維斯《上帝與新物理學》說得好:只有從各方面全方位地了解世界,從還原論和整體論的角度,從數學和詩的角度,通過各種力、場、粒子,通過善與惡,全方位地了解世界,我們才能了解我們自己,了解我們的家——宇宙背後的意義。片面依賴現有科學的唯科學主義受到批判,宗教,特別是東方佛教等的智慧被重識。如後現代心理學家們說科學本身也是一種文化現象,對具有文化背景、價值觀念、信仰和自覺能動性的人,不能一味採取科學主義的方法進行研究,應以整體論、系統觀克服原子論、還原主義方法的局限,主張與宗教研究雙向互動,對宗教中的意識轉換、生死體驗、宇宙覺知、人類協同等問題給予密切關注,在更廣闊的視野中評價宗教,使宗教經驗從被傳統科學的排斥中解脫出來,獲得與現代文明對話的基礎。
當代著名系統論哲學家歐文·拉茲洛創立“雙重透視論”,強調用系統方法探索心身問題,將實在、功能和組織聯繫在一起,拋棄過時的物質概念。認為人類所具使用語言、工具,進行概念思維等特性,並非唯人獨有,而是以潛在的形式存在於所有生物中,人只不過是這些潛在形式的能力得到特別發展而已。人這個自然系統,可作雙重透視:從常識的說明模式來看,表現為精神與肉體兩個方面;從科學解釋的模式來看,表現為功能和“整體和諧的排陣”兩個方面。兩方面是同一的、同時發生的,然精神與肉體是知覺經驗的集合,非實在本身。肉體“可能是具有穩定形式的力場所表現出來的非常複雜而又整體和諧的排陣”《雙重透視論》,而所謂精神,實際是大腦系統信息處理的功能行為。精神事件和物理事件並非兩種實在,而是同一自然系統及其功能呈現於人知覺中的兩個方面。拉茲洛根據心靈學研究,將記憶前世、瀕死體驗等列為心靈現像中的未解之謎,整合現代科學成果和包括佛法在內的東西方精神傳統,設計出一幅新的宇宙圖景:
物質、生命及心靈現象,皆是唯一終極實體“零點真空場”或量子真空ω,這一實體具有物理和精神兩極,精神一極是本來潛在的。宇宙,被比喻為一大“微漪之塘”,它進化而形成物質世界、生命和意識。我們的身體和精神,既然都以這永不消滅的實體為體,其所產生的信息,也必然不會是暫時性的,它把自己讀進大宇宙能量海而持久存在:儘管我們的身體衰亡了,但我們心靈的痕跡進入了真空並繼續存活著。這是一種永恆的直覺。一死永滅,按照拉茲洛的宇宙論,是不可能的,沒有哪一滴水能逃逸出這個製造、容納、作為它的本體之宇宙微漪之塘。拉茲洛用一種更為宏大深刻,整合了量子力學、系統論等最新理論成果的假說,給人死非斷滅論或輪迴說提供了更為深刻的理論依據,他認為:我們作為具有一種進化了的心靈的複雜系統,不可能沒有任何痕跡地從宇宙住所中消失。我們無論做了什麼,甚至想了和感覺到了什麼,都被儲存在宇宙的記憶中,正如費克納所寫的那樣,它們形成了新的關係並在未來所有的時間裡成長和發展。錢兆華譯:《微漪之塘——宇宙進化的新圖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頁352——353拉茲洛所言作為萬有本體的零點真空場,頗近於大乘佛學所講真空妙有、絕對唯一,含藏有一切種子,隨心念變現為物質世界、生命和眾生的法界、所依界、如來藏。然拉洛茲之說,是一種理論假說,在佛法看來不離意識計度分別,只屬主觀的推測建構;而佛法的真如、法界,出於佛菩薩的修證經驗,雖然也有所表述,而其究竟終歸是不可言說。
近代佛學大師太虛早就批判過西方的科學研究方法的片面性,認為它只是狹義的,只有加上東方佛教等宗教長期使用的“瑜伽實證”方法,才是廣義的、完全的科學方法,才有可能揭破宇宙之謎。太虛《人生觀的科學》(1924)若按近幾十年來科學、哲學、宗教三大方法結合的趨勢發展下去,在正確哲學觀的指導下,科學的精密描述與宗教智慧相結合,生死之謎雖然不一定能完全揭破,但弄清心識與腦及心與物的深層關係,進一步確證人死續存、輪迴轉世,大概為期不會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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