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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悟言外孤明先發——竺道生
佛經中所記錄的語言文字,僅是佛陀方便指出佛法真實義的工具,而非佛法真實義的所在,就好像標月指一樣,要順著手指頭(語言文字)的方向,才能看到月亮的實體(佛法真實義);若僅注意手指頭(語言文字),那就永遠也不知有月亮(佛法真實義)的存在。道理雖然好懂,然而真要拋開語言文字的障礙,體悟佛法的真實義,實在不是容易的事,但是道生法師做到了。
聰穎若神讀經自解
道生法師(西元三七二—四三四年),俗姓魏,本來是河北鉅鹿(今河北平鄉縣西南)人,後來寄居在彭城(今江蘇徐州)。他的家族世代皆擔任官職,父親曾做過廣戚縣令,被鄉里稱為善人。道生在幼年時就具有極高的悟性,並有著敏捷的才思,有如天神降凡一樣;他的父親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對他相當地疼愛。
後來道生遇到沙門竺法汰,就隨之皈依佛門、出家學習,並跟著師父改姓竺。自從進入佛門修學以後,道生的思維就變得更為敏銳、聰慧,每次研讀佛經,很自然地就能理解經文的意義。因此,他在十五歲的時候便能登座講經說法,遣辭用句,更是條理分明、句句珠璣,讓人嘆服不已。
因為道生年紀輕輕便得了盛名,因此不時有一些飽學僧人,或當時的名士前來與他辯論,但每個前來挑戰的人,無不在道生精闢的言論之下被駁得理屈詞窮,而無法再與他論難。二十歲時,道生的器度見識更加深厚,觀察敏銳,反應迅速,但他的神情態度卻仍是一貫的平和溫順。
一段時間以後,他為了實現自己的志向,便到廬山隱居了七年。他認為要證入無漏聖道的關鍵,在於以智慧領悟為根本。因此,他立志鑽研博覽群經,比較對照各種論說,即使必須跋涉萬里,也不以為苦。
後來,他更和慧睿、慧嚴一同去長安,跟鳩摩羅什法師學習。關中的僧人,見過他的,無不贊服他的妙解神悟。之後,他回到都城建康,居住在青園寺。當時的達官名人王弘、範泰、顏延之等飽學之士,都敬慕他的風範,向他請教佛法。
通權達變不執表相
南朝宋太祖文皇帝對道生很是讚嘆重視。有一次,太祖設置宴席供養當時京師所有的僧侶,並與文武百官一起參加;但因為供應食物的時間一延再延,等到一切準備妥當,可以用餐的時候,與會大眾都懷疑已經錯過正午的用餐時間,不能吃了──當時中國僧人也遵守印度的佛教戒律“過午不食”。
但太祖卻說:“不過剛剛日正當中而已。”
道生接著說:“現在艷陽高照,皇帝也說才剛剛日中,怎麼會不是日中呢!”
說完拿起飯就吃,於是其他的人也都跟著他吃起來。一場吃還是不吃讓人為難的情景,就這麼化解了,大家都佩服道生得體又巧妙的應答。
另外,那時候京師的祇洹寺,僧眾用餐的坐姿未統一規定,有的採用印度式的踞坐,有的是中國式的方坐。該寺大護法車騎將軍範泰認為這不是和合僧團的現象,因而建議全部改用中國式的方坐,卻遭到慧義、慧觀等五十名僧人的反對,這次爭執甚至還驚動到朝廷。
範泰徵詢道生的意見,道生說:“本來就不必踞坐。”,也就是不贊同用餐姿勢非得印度化不可。這個事件,又展現了道生不拘泥舊規、因時因地制宜而通權達變的一面。
孤明先發宿舊不容
道生研讀佛經並思惟很久之後,終於從語言文字的拘泥中跳脫出來,透徹體悟到佛法的真義。
他曾經感嘆地說:“卦像是用來表達意義的,一旦明白了其中所隱含的意義之後,就不需將卦象留存在心中。同樣的,語言文字也僅是用來解釋說明真理的工具,只要了解其中的道理之後,就可以將語言文字放下來。自從佛經流傳到中國以來,譯經者面臨許多譯經上的困難與限制,讀經者也多半拘守文辭,很少有人能透過文辭,領悟到佛法的真實義!其實,唯有不拘守文辭,才能確切領悟佛法啊!”
於是,道生重新比較研讀,並思考真諦、俗諦以及因果的內涵後,提出“善不受報,頓悟成佛”的理論,並著作《二諦論》、《佛性當有論》、《法身無色論》、《佛無淨土論》、《應有緣論》等文章,以澄清舊有的學說,巧妙地闡發出佛法的深義。然而,卻引起拘守文辭之徒的嫌惡與嫉妒,紛紛批判辯駁他。
還有一件事,是六卷本的《泥洹經》起先傳到京師時,道生剖析這部經的微言大義之後,大膽提出他的創見:“斷善根的一闡提人,皆得以成佛”。(一闡提:對佛法不生信心、斷善根的人)
那時大本的《涅槃經》尚未傳入中國,這樣的論點,在當時可說是未曾聽聞的。沒想到此說卻惹得舊學之徒的憤怒與譏諷,認為這種說法違背經義,是一種邪說,於是眾人以違犯戒律的處罰方式,將他逐出京師。
面對這種情況,即使辯才無礙的道生,也只好在大眾面前,正容髮誓道:“如果我所說的,與經義不符合,那麼就讓我現在得到惡報;如果與真理實相不相違背,希望在我死去之時,是坐在講經的獅子寶座上。”說完,道生甩動衣袖,坦然自信地離開了。
生公說法頑石點頭
剛巧那一年的夏天,青園寺的佛殿遭雷電震擊,有龍飛升上天,光影映照在西面的牆上,因此人們將寺名改為龍光寺。那時就有人感嘆說:“龍既然已經離開了,道生必定也會走的。”
道生被逐出京師後,起初投奔吳地虎丘山(即今江蘇蘇州虎丘山),僅僅十天之中,追隨他求法的徒眾就聚集了數百人之多。
據說道生曾經面對許多豎立起來的石頭,當作聽眾,開講《涅槃經》,當講到“斷善根的一闡提人,也都有佛性”時,有感而發,嘆了口氣說:“像我這樣的說法,與佛法相契合嗎?”想不到所有的石頭彷彿有生命似的,居然都熱切點頭,肯定支持他的講法。
沒多久道生轉往廬山,隱居在岩林深山間,山中的僧人對他都很尊敬佩服。
後來,大本《涅槃經》流傳到京師,經中果然記述了“斷善根的一闡提人,皆得成佛”等義理,與道生之前所說,完全符合。
獅子座上端容而逝
道生得到這部大本《涅槃經》後,立即宣講弘傳這部經。宋元嘉十一年(西元四三四年)冬天十一月庚子這一天,在廬山精舍,道生登上獅子座,他神色開朗,語音清俊明快,反覆數次闡述評論解析經義,完全揭露出經中奧妙的義理。在場的聽眾,沒有不在當下領悟而生大歡喜的。就在講經快要結束的時候,大眾忽然看見道生手上麈尾上的毛,紛紛掉落,正訝異時,卻見道生端坐在法座上,面容莊嚴,靠著椅子,已經往生了,他的面容與平時沒兩樣,就好像入定一般。
僧俗聽眾無不十分驚駭嘆服,遠近四眾弟子皆傷心哭泣。京師裡的僧人們聽聞這件事後,都為自己從前對待道生的做法,深深感到慚愧與內疚。此時,大家也想起了道生以前所講的話──他確實是死在講經的獅子寶座上!因此也都轉而信服道生的先知卓見。道生往生後,其徒眾將他禮葬在廬山上。
道生與慧睿是齊名的同學,當時有人評論他二人的領悟見解是發自天性自然,富於原創性,因此能夠脫穎而出,一枝獨秀。
剛開始時,關中的僧肇先註釋《維摩詰經》,人們都喜歡研讀,並深入領會其中的意義與趣味。等到道生又更深一層地闡明這部經的義旨,流暢地顯發不少新出的經典,以及為許多經典注疏後,人們都將之視為至寶。
當時的有識之士,認為道生僅憑六卷本的《泥洹經》推論出“一闡提人皆得以成佛”的說法,是有根據的,而道生所提出的“頓悟”、“不受報”等理論,也被視為憲章般地遵行效法。宋太祖曾經述說道生的“頓悟”學說,有沙門僧弼等人對此予以責難,但太祖說:“如果已往生的道生法師,能夠活過來,怎麼會被你們問住呢!”
確實如此,已透徹了達佛法真實義的道生法師,怎麼會被問倒呢?正因為道生法師是從語言文字中跳脫出來,了悟佛法,他才能提出符合經義的理論,也才能在死死抓住語言文字(手指頭)的愚癡眾生中,不為所惑,堅持到底,最終才有機會證明自己是對的,並將美好的佛法(月亮),介紹給大家認識,從而影響中國佛教數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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